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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熙寧捧出兩罐棋子,一為白子,一為黑子。
“每人兩子,若要我將這手書交與格亞,便投黑子入罐,若不同意——便投白子。”
所有人不準討論,亦不許偷看別人選擇。
大家都在同一條船上,名垂千古或是遺臭萬年,恐怕就在這一息之間抉擇。
熙寧看了看背身看向窗外的趙侯,突然覺得他是個極孤獨的人。
她垂頭瞧著手心的黑子,想著即使他身邊圍著這樣多的手下,可今次在成為大息罪人的這條路上,他踽踽獨行,不會有第二人為他分擔。
熙寧投完后便退去一邊,直到最后一個投子之人桑仕秾也投完,趙侯又叫眾人回到位子坐好。
屋中氣氛一時低迷,眾人垂頭各有動作,熙寧不由自主地輕撫了下肚子,猛然又想到這動作暗示效果明顯,如今桑仕秾是個知道自己身份的,她若動作過于反常,恐怕會被他識破,趕忙將手放了下來。
邵環正用手沾了茶水,在那方桌之上描出一個“燕”的字樣,燕地何其重要,雖不是兵家必爭之地,恐怕卻要影響趙國今后數十年的戰略走向。
萬三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那杯底留下的碎茶葉也未被他放過,三爺將茶葉一并吞了,大口的嚼弄起來。西旗的茶葉到底還是不如趙國酈下的香,他如此想著,將那點子殘渣咽了下去。
趙侯雙手背在身后,他其實心里已有打算。
那小小的罐子,頂上只開了一個指縫大的口子,若是自罐口看去,其實是什么都看不出來的。
趙侯叫桑仕秾將罐體打開
他揮劍劈下,只聽一聲脆響,那木罐子立刻便分做了兩半。
棋子自崩裂的罐子里跳脫出來,在桌面四散開來。
結果顯而易見。
“白子一枚,其余皆是黑子”
眾人互看了一眼,暗自猜測白子是出自誰手。
趙侯將那白子捏起來放在掌心,“明日午后,桑仕秾來取我書信。”
熙寧便為趙侯研磨。
這柄自公宮帶來的酈下石潭墨,還是細君出征前贈與趙侯之物,當時細君是存著叫兒子中行顯得勝時發布制書,可用此墨書寫的心思的。
可世事難料,這墨卻率先被用來書寫攻燕策略,且不是為趙國,而是為異族西旗。
熙寧一邊研磨一邊小心翼翼同趙侯交流,“公子會西旗文字,不如用西旗文來書寫。”
倒時格亞翻臉,趙侯也可以打死不認,總歸大息沒有幾人能認得西旗文,更何況是趙侯所寫得東西。
趙侯聞言先笑了起來,“格亞在西旗政壇浸淫數十年,哪里是你初出茅廬的小子能算計得了的。”
熙寧也知道自己提得意見天真,可她為他擔心,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他們就真的一點應對之法皆無,難道要站在原地挨打么?
趙侯自腰間解下一金一玉兩枚印信,熙寧知道這是他一直帶在身上之物,一枚出自老趙侯之手,一枚是他自己所刻,皆是他最為愛重的私印,一刻“酈下中行氏”,一刻“顯之印”。
二者合一,任是誰都能瞧得出這錦帛文字所作之人是中行顯。
“西旗文字或是大息文字皆不重要,格亞認得,乃是這兩枚私印罷了。”
熙寧便默默不語。
趙侯在腦中早已千般推演,要如何將燕國收入囊中,故而筆走龍蛇,幾乎算是一氣呵成,那錦帛上連一個多余的墨點都瞧不到,洋洋灑灑五百余字,將西旗與燕國攻防形式布局完整。
熙寧不敢看那布帛上的文字,只覺得每個字都像是今后要扎在趙侯身上的鋼刀,有字字泣血之態。
趙侯將最后一筆彎鉤狠狠撇過,突然問了熙寧一個題外話。
“那白子是你投得?”
熙寧如遭雷擊,戰栗得頓了一下。
“不——不是。”
熙寧咬了下嘴唇,心道趙侯詐她。
“恐怕是桑仕秾所投,畢竟今日一開始,便是桑仕秾提了此事后果,要大家三思而行。”
趙侯不語輕笑。
熙寧不知自己哪句話說得不好,引他突然發笑,便抬眸望他,“公子又在笑些什么?”
趙侯輕搖頭嘆息,“桑仕秾確實是個謹慎的。”
熙寧對這話很是同意,在幾人之中桑仕秾年齡最長,確實一向都是幾人里最穩重之人。萬三跳脫,邵環輕率,熙寧追隨趙侯時間最短,只有桑仕秾最堪大用。
她聽趙侯語氣,將視線重新放在了桑仕秾身上,便暗暗舒了一口氣。
“今次卻不是他。”
趙侯卻出乎熙寧意料的篤定。
“公子何出此言?”
熙寧轉身去取剛剛燒好的茶水,隱去了自己忐忑之中的神色。
“桑仕秾的棋子與其他人并無不同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