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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一旁還跪著一個瘦弱的婦人,穿著雖是粗布衣裳,身形卻有北地女子的高挑勻稱之美,即使尚看不清面目,也能從那窈窕背影中瞧出好模樣來。
只是在這北地的寒冷清晨,婦人居然赤著一只腳,不知方才情況何其緊急,才致她奔走匆忙,連鞋都跑掉了。
她嘴里哀切的祈求著,一只手還拽著那老漢的腿,“阿爹,求阿爹將孩子還我。”
原來是一家人。
第6章
還有個冷眼旁觀的老婦人立在一旁,豎著一雙淡的幾乎瞧不出來的細眉,不時對著跪在地上的婦人指指點點。
“養又養不起,拖著個女娃娃,成天耗在我們陳家。從前給你們置辦的牛啊,車啊,一件都收不回來。你二人成婚之時,家里也是掏空了家底給你們置辦的,如今我兒沒了,你什么東西都還不過來,要錢沒有,要糧更是一分不出。我這女娃跟著你饑一頓飽一頓的,瘦的還不如那地里的麥穗兒……”
“你當娘的忍心讓她跟著你吃苦,我這做祖母的還不忍心呢。”那老婦人氣咻咻戳了戳兒媳額頭,似乎很是惱火她的冥頑不靈,“如今趙人打到了咱們這兒,趁這時候局勢未亂得徹底,大家都各奔東西了,咱們還念著你孤兒寡母不好生存,給你指了一條明路,把女娃舍給我們,你自超生去吧。我是她的親祖母,還能害了她不成?”
熙寧聽出個大概,這老婦人應當是這女娃的祖母,如今兒子沒了,便想要從兒媳婦手里把這女娃帶走。
燕地百姓到底還是懼怕趙人,趁一時戰事稍歇,便計劃著拖家帶口的四散奔逃了。
可憐這一家人,幾日后便是天各一方。
熙寧在內心慨嘆,若是再等上一等,趙侯已制好的政策,足已叫這一家人在故土再次安居了。
那婦人長跪不起,此刻也不回應那老婦人的話語,只管抱著老漢的腿,不住的哀求,叫他把孩子還給她。
“你這是什么話?什么叫還給你?這是我陳家的孩子。大娃不在,我們帶著二娃先走也好,也是給你減輕了擔子,你做什么如此認死理。”
聽起來似乎是在為這年輕的婦人做打算,可那老漢和老婦人臉上氣勢洶洶,那年輕婦人在一旁被他二人推來搡去,沒有半分親切之意。
卻有好事者也跑來勸那年輕婦人,“女娃娃給他們便是了,你尚年輕,離了他們大不了回娘家,還能沒有你一口飯吃?”
那婦人望著不知從哪里竄出的陌生之人,顫巍巍翕張著皸裂的雙唇,“……娘家人都沒了。”
天底下苦命之人這樣多。
沒了男人,娘家人也沒了,只獨身一人帶著孩子,此后之路還不知要如何走。
那人便又向老婦人和老漢說道,“娃娃離不得娘,一家子人怎得不一起走,路上不也有個照應?”
那老婦人耐著性子將手從袖籠之中抽了出來,圍著兒媳婦轉了一個圈,“可不是咱們不樂意帶著,是她自己不走的。”
果然那年輕婦人搖頭說不成,哭得叫人揪心,“大娃跟著人上山學本事了,這一去半年還未曾歸家,咱們要是都走了,我的大娃就徹底沒家了。”
她復又去拽那老婦人的手,“阿娘,阿娘你就瞧在大郎的面子上,將孩子還我吧。能有我一口吃的,一定能分出一口喂養她,我這個做娘的,怎么舍得餓著自己的孩子,我能把他拉扯到這么大,就一定能把她養出個人樣兒來。”
那老婦人的眼睛卻咕嚕嚕轉了兩圈,語氣里帶著不肯妥協的輕蔑,“我想想還是不妥,咱們可不能放心你。”
“這里亂成這個樣子,你不走,誰知你打的是什么主意。大孫兒年紀大了尚還能為自己討一口飯吃,咱們放了也就放了,日后再相見,他也不能不喚我一聲祖母。可這姑娘不過兩歲大,若丟給了你,誰能知道你今后會進了哪家的門,咱們姑娘再跟著改了名姓,我老太婆到了下面見了大郎也沒有辦法交代啊。”
那婦人立刻搖頭,“不,不是的,不會的。”
婦人一邊哭一邊不住地搖頭,極力向婆母表明自己的立場。
“不若阿娘同爹爹暫先留下,不是傳言有說趙軍已頒下正令,庶人也可進城分地,到時我們一家人仍可在此地生活,有了地便也有了安身立命之處,便不需要再東奔西走了。二位何不再等等,何必急于這一時呢?”
“不過都是些便宜話罷了,說好聽的話誰不會呢,趙君若是真為咱們好,便不會一路北上帶著大批人馬至燕地來攻打咱們,他在趙地有過不完的好日子,我燕地也一向自自在在,如今打到我家門了,又對我放兩聲好話,我便要念他的好,沒這道理。”
邵環聽得眉頭一皺,無知婦孺,她懂什么。
“這……”
邵環正要反唇相譏,卻被一旁的桑仕秾及時攔下。
他看趙侯神色如常,只好按住火氣,耐著性子繼續聽了下去。
那老漢也在一旁幫腔,“你怎的如此容易受趙人的蠱惑,這樣看來更不能將無知小兒交予你撫養,還是我們帶在身邊好些,免得同你一起受人誆騙。”
熙寧以為這二人只是并不十分相信他們趙人,對法令尚在觀望之中,她不似邵環莽撞,想著此時燕地百姓如這般想法的不在少數,趙侯既然存著體察民情的心思,叫他親眼瞧上一瞧也不是壞事。
可這一對老夫婦的對話,一來一往的漸漸叫她琢磨出點別的味兒來。
若是真存著替兒媳打算的心思,何必在人前給兒媳身上潑臟水呢,聽著就叫人不爽。
熙寧嘆了口氣,不愿再聽他們的胡言亂語,一味的叫兒媳難堪,氣都要氣飽了,便調轉了身子瞧遠處的小玩意兒去了。
趙侯輕瞥了一眼氣呼呼轉身的熙寧,無人在意的角落,他暗自帶上一絲笑意。
老漢卻有些不耐煩了。
婦人大概已經哭得脫了力,原本緊緊拽著那老漢的雙腿,此時卻被他一腳蹬開了,“我與你阿娘同你好生商量,你既不肯,那多說無益,你愿跪著便在這里跪到地老天荒吧。”
兩人抱著孩子,便疾步離去,那女子幾番掙扎從地上爬起,而后又在二人身后苦苦跟隨。不妨他們多轉了幾個巷子,便把這婦人甩在了身后。
那婦人像沒頭蒼蠅一樣的原地亂竄,沒了方向,正在前方哭天喊地。哭得熙寧的心都揪做一團,她終究還是心軟,趕忙上前想將那婦人扶了起來。
那婦人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公子,公子是善心之人,能不能幫幫我,我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這可如何是好啊。”
他們幾人方才旁聽良久,大體也是知道這事情的來龍去脈的,趙侯問她,“孩子的祖父母對她不好么?你如此著急,他二人不是可托付之人么?
那婦人豆大的淚珠落到唇畔,熙寧這時候才瞧到她長相,極是溫婉動人,我見猶憐,只是聽到趙侯問話,那眼中希冀的光一下便熄滅了似的。
“婆母嫌棄是個女娃,自她出生以來見這孩子的面,不過是兩三次,還有一次差點把這孩子扔到外頭去沒帶回來,是我尋了一夜,才把孩子找回來的,他們怎么可能有如此好心替我照顧孩子。”
眾人聽了心中皆有些不忿,立時開始指指點點,“對自家的孩子能如此狠心,竟也是個做長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