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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日似乎格外的冷,可東華伯爹爹又一次忘記分來炭火,她和婢子凍起了滿手的瘡。儺祭時一家齊聚,節日過后便是家宴,她羞恥得不愿伸手與眾人同樂,那一日便水米未進,還被家姑們嫌棄不愿與她同車,那可真是她一生之中最為局促的時光。
若不是東華伯府里尚有兄長照顧,不知那窘迫的境遇還要持續多久……
熙寧自回憶之中漸漸放松下來,一柱香的時間后,呼吸減緩,熟睡了過去。
趙侯閱讀時總是極為投入,少有會被旁人分了神去的時候。手中這卷寫得又凌亂,他耐著性子讀了一刻,還是十分不適應外族人的書寫習慣。
西旗人寫相馬之術很是天馬行空,天上一腳地上一腳,叫趙侯頗為頭疼。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分心去瞧了瞧一旁酣睡的熙寧。
這小小的人兒也有什么發愁的事情不成,睡夢里嘴角抿成緊緊的一條線,不留神兩頰便抻出淺淺的窩,一副不悅的模樣。
趙侯替熙寧掖了掖被角,夜里冷還是要蓋得嚴實些。他挪過來看她熟睡的面容,她卻很是警覺,立時被他伸手的動作驚醒,一下坐立起來。
二人四目相對,熙寧因太過害怕,身子甚至抖了幾下。
趙侯也被她的動作嚇到,“怎么?”
熙寧緩了兩下,終于鎮定自己,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何況兩人如今又共處一室。
雖然知道趙侯若是有意識之時,不會再犯下昨日那錯,可心魔難改,不是她小小女子能控制的了的。
趙侯撂下手中的書簡,“是做了噩夢?”
“不是。”
熙寧用衾被裹緊了身體,不知該怎么同他說。叫他別靠近自己么?她還沒有活得這般不耐煩了。
“我覺淺,恐怕驚擾了公子,還是去隔壁……”
“熙寧——”,他語氣中帶著不可抗辯的意味,趙侯就此閉目躺下,“莫提叫我不開心的事。”
熙寧今日可沒有那日在帳中回懟的勇氣,其實她向來也摸不清趙侯脾性。她年少同趙侯結識,唯一的交情也不過帶他游歷都安郡罷了。
她還記得兄長叫自己謹慎待他,因阿娘從前同趙侯的爹爹,也就是已故的老趙侯有一段情,彼時鬧得滿城風雨,傳言細君不悅,可兒子已是趙國世子,阿娘對她構不成多大的威脅,便也終于妥協。老趙侯之后著意叫人接阿娘到酈下公宮,只是不知后來生出了什么事端,阿娘改嫁了東華伯,又叫人盤剝苛待,憤而離世。
熙寧印象中,是見過老趙侯的。他長相同中行顯十分相像,只是更有肅殺之氣。
她記得阿娘改嫁那日他匆匆從酈下趕來亮劍,直接給東華伯難堪,也記得東華伯十足是個小人,這件事日后便成了他磋磨阿娘的緣由。
老趙侯自都安回程后未再回酈下公宮,不久后在戰場上遭了冷箭,之后中行顯匆匆繼位……
第5章
這一段足夠驚心動魄,叫熙寧直到現在都記憶深刻。猶記得那時她對這人避之唯恐不及,卻不知哪里得了他歡心。兩年之前,趙侯臨走前向東華伯府直言要帶她走,彼時她也被嚇了一跳。
為君者大抵皆是難以琢磨的吧。
一夜無事,熙寧方才睜眼,趙侯那邊已起身早讀,看他手邊放著的已讀過的竹簡,已有五六簿的模樣,大概是聽到響動,只隨意抬起眼皮瞧了瞧她。
大息王室衰微,各諸侯國趁勢而起,兼并與征戰之事日日皆會發生,趙國在這樣局勢混亂的時期逐漸做大,眼前的趙君中行顯自然是功不可沒。
熙寧從前聽兄長說起趙侯的赫赫功名,只是覺得這是精彩絕倫的故事,并未有真情實感,可真的同他相處,才知他是何等自律之人,幾乎是一刻不停的做事,除了軍中諸事,還有趙地公宮之中的公文需他推敲拿捏。
大概又是只歇了兩個時辰便醒來做事。她自詡也是個能吃苦的,可若是同眼前這人相比,那也是相形見絀,可見富貴權勢也不是人人能擔得起的。
熙寧是個勤快的姑娘,從前在伯府里事事要自己動手,做得慢了姆媽要不高興,若懲她一日不可進食可不是開玩笑的。
她將這習慣帶到了趙侯身邊,起身便準備去打水伺候。
“可休息好了?”
熙寧回身去看,卻見出聲之人仍舊捧著竹簡瞧,似乎還在讀著什么,倒不像是在同她說話一般。
熙寧目光低垂,長睫半遮住一雙妙目,猶疑地說一句,“很好。”
她仍舊不想同他長時間的獨處,說完又悄悄覷他一眼,這人一副在忙的樣子,猜想大概不會再同她說什么,這便準備出門。
“我昨夜有些冷。”
他瞄了一眼熙寧的大衾,那位置幾乎同他睡在兩個極端,趙侯以指描眉,那兩道劍眉皺起,很有些費解的意味。
熙寧想他許是讀書讀得廢寢忘食,可見昨夜又讀到了深夜,這才冷著了。
她沉吟了下,想著這個好辦,“如今進了九月末,比前些天冷了許多,夜里是該換一床厚些的大衾了。”
趙侯暗道,從前她像自己的跟屁蟲,如今怎的如此冥頑不靈。
罷了,想是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見。
“哦。”趙侯低頭不再看她,他語氣深沉,卻不多言。
也不知這一聲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她出門去看,卻見桑仕秾同邵環已經收拾停當。
他二人正給黑馬套上車與,熙寧看著萬三不見蹤影,連帶著馬也少了一匹,便問在場的二人,“怎么不見三爺?”
“他起得早,已經上路了。”
邵環回了話,桑仕秾只是如往常一般半垂著眼,不曾分一個眼神給熙寧。
熙寧不知分路而行有何緣故,總歸趙侯有此安排必然事出有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