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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皇祖考，克配上天，越文武功，萬邦是宣，孝孫受命，不忘不愆，羮墻永慕，時薦斯虔——”

司祝悠長的祝詞聲響起，明湘隨著眾人拜倒，三拜九叩，目光所及之處正是先帝的牌位：大晉圣宗武皇帝之位。

她突然有些倉促地垂下眼簾，不敢去看先帝的靈位。

對明湘來說，先帝是個很好的祖父。明湘年幼時隨母住在凝和殿中，先帝時常對她噓寒問暖，動輒賞賜，允許她使用公主的儀制，對她的寵愛甚至超過了繼后梁氏所出的福容公主。她到了開蒙的年紀(jì)，也是先帝將她時時傳到福寧殿，手把手教她寫字，開恩允許她和年幼的皇子一同入崇文殿讀書。甚至就連先帝病重之時，還牽掛著明湘的終身大事，在病榻上一手牽著桓悅，一手牽著她，叮囑桓悅要善待她。

先帝對她好，是因?yàn)橄嫫娇ぶ鞯母赣H武安王。武安王是先帝與元配昭賢柳皇后所出的嫡幼子，先帝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哀傷不已，對武安王遺下的幼女愛屋及烏，百般寵愛。

可明湘知道，她根本不是武安王之女。

對她來說，先帝是最慈愛的祖父，最體貼的長輩。她根本不敢想象，先帝泉下有知，知道了她的真實(shí)身份，會作何想。

“我對不起皇祖父。”明湘想。

她感覺眼眶有些發(fā)熱，連忙悄悄合了合眼，將淚意強(qiáng)壓下去。

“儀若先典，追孝在天——”

祝辭之聲驀然拔高，明湘后知后覺地回過神，才發(fā)覺祭祀已經(jīng)到了尾聲。

《佑平之章》的樂聲里，圣駕還宮。陪祀諸王退出殿外，各自離去回府更衣，準(zhǔn)備再入宮行宴。

明湘的禮服常服都放在了宮中，她抓緊從太廟到宮中的這段時間在馬車中見了見清酌統(tǒng)領(lǐng)，剛將任務(wù)交代完，還未能多說兩句，只聽車外通傳聲傳來。

宮門到了。

到了宮中，明湘必須要棄車換轎，轎外隨行大批宮人，并非都是她的心腹。明湘只得就此作罷，匆匆回凝和殿喝了兩口熱茶，吃了兩塊點(diǎn)心，再度更換常服，準(zhǔn)備前去參加宮宴。

梅醞和琳瑯圍過來，見明湘捧著手爐不肯松開，簡直心疼壞了：“郡主從五更天就站在風(fēng)里吹著，足足站到午后，連一口茶都喝不上，恐怕又要風(fēng)寒……”

“快別說這些不吉利的！”琳瑯跺腳，卻也忍不住抱怨，“宮宴上郡主也難得吃幾口，等一下郡主先喝兩口雞絲粥，免得夜里胃疼。”

明湘任憑她們忙碌，見縫插針交代道：“我今晚有事要和皇上商議，會提前退席，你們二人幫我支應(yīng)著。”

雖然她們都是自幼就服侍在明湘身邊，梅醞更是雪醅的同胞妹妹。但明湘并不打算讓她們參與此事，事實(shí)上，她根本不希望任何一個人知道她的秘密，如果不是必須由風(fēng)曲出京傳訊，她甚至連清酌的存在都不會讓風(fēng)曲知道。

梅醞和琳瑯應(yīng)下，甚至都沒多問——她們聽明湘提到了皇上，只以為明湘是要與桓悅一同離開，根本沒生出半點(diǎn)擔(dān)憂來。

宮宴舉行的地點(diǎn)位于外宮含元、永興兩座殿宇。皇帝于含元殿設(shè)宴，朝臣宗親列席；太后則于永興殿設(shè)宴，內(nèi)外命婦列席。

對于太后而言，接受內(nèi)外命婦朝拜恭賀，這是為數(shù)不多能讓她樂在其中的事。因此盡管她近日心情并不如何愉快，還是早早駕臨永興殿，并在一眾命婦叩拜時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如果沒有湘平郡主就更好了！

太后坐在鳳座之上，望著下方湘平郡主座席處絡(luò)繹不絕前來敬酒的命婦們，一瞬間幾乎露出了不悅的神色來。

命婦們熱切追捧明湘，其實(shí)是很有道理的。

皇帝寵信湘平郡主，甚至到了破格允她陪祀太廟的地步。各家夫人都不是傻子，知道交好湘平郡主的重要性。但偏偏湘平郡主公務(wù)繁忙，幾乎從來不出席尋常飲宴，能和她搭上話的機(jī)會更是少之又少，好不容易抓住了宮宴這個機(jī)會，忙不迭地迎上來敬酒，甚至還帶著自己的女兒姐妹——年后說不好便要擇選皇后充實(shí)后宮，若是能得湘平郡主在皇上面前說幾句好話，豈不是天然占據(jù)幾分優(yōu)勢？

相較之下，太后雖為皇帝嫡皇祖母，但看著皇帝對太后也只是禮數(shù)不缺，面子情罷了。這種時候，想來還是湘平郡主說話更有用，畢竟湘平郡主和皇帝姐弟二人同為昭賢柳皇后嫡親孫輩，無論血緣還是感情都是宗室中最親近的。

所以一眾貴夫人權(quán)衡之下，全都舍太后而擇明湘。明湘的席位前人流如織，反倒是太后的鳳座旁只有安平侯夫人、大長公主并寥寥數(shù)人。

安平侯夫人身為太后弟婦，對太后脾性頗為了解，忙奉承道：“臣婦幾日沒進(jìn)宮，娘娘氣色倒更好了些，打眼一看，竟不輸那些十幾歲的小姑娘家！”

這話說的可就太淺白露骨了，太后也是四十歲的人了，再怎么精于保養(yǎng)，也不至于看上去像十幾歲。

偏偏太后就吃這一套，聞言面色緩和，笑道：“就知道打趣哀家，你有功夫還是先將阿善的親事定下來，咱們梁家統(tǒng)共也只有阿善這一根嫡枝，定要擇個淑女才能相配。”

福容大長公主近來屢屢和太后因安平侯府發(fā)生沖突，一聽這話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又不好在外人面前和母親爭執(zhí)，起身道：“兒臣先去看看康兒。”

安平侯夫人好生尷尬，一半是因?yàn)榇箝L公主的不留情面，另一半則是因?yàn)樘蟮脑挕Ｋ銖?qiáng)笑了笑，眼圈卻紅了：“不瞞娘娘，阿善的親事還要娘娘做主——實(shí)在是這孽障不成器，鬧出丑事來……如今臣婦想給他擇個高門淑女，竟也不能了。”

太后蹙眉：“章家還是不愿？”

安平侯夫人十分羞愧：“章家是世代書香的門第……臣婦也不好死纏爛打，臉上無光不說，還容易結(jié)下仇怨，所以只能另尋人選，還請娘娘做主，臣婦也不敢妄想高門大戶的好女兒，哪怕出身低些，只要品行好、家底清白即可。”

太后卻不這么想。在她看來，自己的兄弟和侄兒都是頂好的人才，理應(yīng)配個高門大戶，章家二房庶出的庶女能嫁進(jìn)安平侯府，簡直是高攀。

不過太后終究不是傻子：章家有刑部尚書章其言支撐門戶，若是章家一口咬定不愿意，哪怕太后親自下懿旨賜婚也未必能成，還會結(jié)下大仇來。

章家這門親事，是沒有可能了。

她心情更加不好，掃了一眼明湘的席位，看見明湘席后立著個青衣女官，看不清臉：“那就是章家的四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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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明湘看準(zhǔn)時機(jī)，準(zhǔn)備起身離席前去奉先殿赴約。臨走前順手拎起一小壺酒，寬廣長袖一遮，也沒人注意到。

琳瑯留在席上替她應(yīng)酬，對外只說郡主喝多了幾杯，暫去更衣。梅醞則跟著明湘出了殿，抖出一件準(zhǔn)備好的青色斗篷給明湘罩上——郡主禮服太過顯眼，披一件青色斗篷，旁人看去，也就只當(dāng)是女官了。

明湘從梅醞手中接過一盞宮燈，朝她頷首，沒入了夜色之中。

奉先殿在宮廷東側(cè)，同永興殿相距不算遠(yuǎn)，只要穿過永興殿后的圍房，再往東穿過兩條宮道即可。

明湘提著宮燈，袖中籠著一壺酒，沿途一路向東。

她出來的時間略早了些。此時宮宴未散，沿途略有幾個出來吹風(fēng)醒酒的女眷，遙遙瞥見她的青衣，也只當(dāng)是宮中女官。

明湘的步伐很慢。

她在心中打疊著腹稿，反復(fù)修正該如何對皇帝開口，卻覺得怎么說都有問題，不由得不耐煩地?cái)Q起眉來，心底升起一點(diǎn)焦躁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