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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釋道:“單看作風,確與采蓮司相似,但微臣以為,若采蓮司出手,定然會做的更加干凈——至少,曹耀宗的尸體不會草草扔在路旁,輕而易舉便被發現。”
明湘沒有立刻開口,她閉上眼,雪白的手指按著眉心,一動不動。
她雖然沒有對外表現出來的那樣多病,但她的身體確實比常人要弱。兼之近來事務繁多,心頭又壓著一塊大石,如今幾乎連頭都開始隱隱作痛。
風曲的目光仍然專注地望著她,湘平郡主的眉眼在窗外天光的照射下,白的近乎透明,仿佛一尊美麗而易碎的雪玉雕像。
明湘按著眉心,感覺略好了些。她放下手,換了個姿勢,垂眸望向風曲。
瞬時,那尊雪玉雕像活了過來。
“若是他們本就是為了讓人發現呢?”明湘道,“章其言要將案子移交鸞儀衛,不就是知道這個案子麻煩嗎?”
章其言將這個案子交給鸞儀衛,是生怕這個案子查到最后影射天家,在禫祭太廟的節點上將皇帝與廢魏王的舊事翻出來,只會損了桓氏皇族聲譽。
采蓮司在大晉的活動并不只有收集情報,像是制造混亂、傳播流言這類給大晉添亂的事,采蓮司都干過。
明湘低聲道:“近來我有些預感,仿佛要出什么大事似的——我一直疑心南朝出了變故,南朝換將陳橋,更佐證了我的預感,這個時候,最有可能有所動作的,就是采蓮司。”
她頓了頓,對風曲道:“所以不只是這樁案子,任何可能和采蓮司相關的事,哪怕細枝末節,都要查到底。”
風曲輕聲回應:“為郡主分憂本就是鸞儀衛存在的意義,郡主放心。”
“鸞儀衛的職責是拱衛天子,君王耳目。”明湘溫聲糾正他,“這些話,往后不要再說了。”
風曲眨了眨眼,溫順道:“微臣明白。”
作者有話說:
明天照樣是零點和晚十點各一章,后天開始就是單更啦~
截止今晚十點更新之前,前四章所有評論都有紅包,謝謝大家~
注:唐·杜佑 《通典卷四十九 》:周制,天子諸侯三年喪畢,禫祭之后,乃祫于□□,來年春禘于群廟
第6章
那一瞬間,桓悅綺麗的面容上閃過一絲陰霾。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連日的大雪后,十二月初九,京城迎來了雪后第一個晴天。
朝臣們很高興,天寒時雖然每三日一次的朝會從御門外改到了立政殿里,但上朝時終究還要步行入宮。天氣轉晴意味著進宮上朝時不用抖得像只鵪鶉——那樣實在有辱斯文。
京兆府也很高興,增化巷民房坍塌后,京兆府的人花了足足三日收拾殘局。如今杜府尹臥病在床、吳少尹離京未歸,犯下大錯的梁少尹丟了官位,如果雪一直不停,再塌幾條街巷,京兆府上上下下的官帽就要全換一遍了。
次輔楊凝同樣很高興,京兆府目前沒有掌事的主官,皇帝臨時指了他兼管京兆府。京兆府再惹麻煩,楊凝也逃不了干系。
如此看來,天晴確實使人心曠神怡。
福容大長公主是個例外。
她木著臉,坐在慈寧宮的軟榻上,耳畔是太后既氣且惱的哭訴聲,只覺得頭痛欲裂。
太后的哭訴還在繼續:“……你舅舅丟了官,只剩下那個安平侯的空頭爵位,一大家子該怎么辦,皇帝絲毫不看哀家這個皇祖母的情面,到底不是哀家的親孫子……”
“母后慎言!”福容大長公主揚聲打斷了太后的話,防止她說出更過分的話來,“舅舅犯下大錯,豈能因私情而廢公義,皇上秉公處置,是天下之福,萬民之福!”
太后卻絲毫不懂女兒的心意,爭辯道:“你舅舅他一沒有貪銀子二沒有害人,只是想換幾個合心意的人手,誰能想到耽擱幾日,增化巷的房屋便被雪壓塌了,并不是存心犯錯。”
福容大長公主揉了揉太陽穴:“母后,舅舅這話也只能騙騙你,‘換幾個合心意的人手’——無非是他想趁著京兆府由他主事,把自己的人換上去,一來二去,才耽誤了工期。不管他是不是存心,因他之過死傷多條人命,都是瀆職。”
她頓了頓,又道:“舅舅瀆職,這是錯一;明知因私廢公犯下大錯,理應立刻入宮請罪,加以補救,他卻反其道而行之,自己龜縮起來,反而讓母后求情,這是錯二;皇上召他入宮時,支支吾吾語無倫次,御前應答進退失儀,這是錯三。皇上只削去他的官職,已經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從輕處置了。”
說到這里,她嚴厲地瞥了一眼侍立在殿角的女官:“鄭女官,你是母后身邊的舊人了,也不懂得規勸母后,文德殿乃議政之所,后宮宮眷怎可輕易踏足?”
子不言母之過,福容大長公主不好直接責怪太后,只能借斥責前去傳話的鄭女官來含蓄提點太后。
鄭女官漲紅了臉,垂首道:“奴婢知錯。”
太后道:“是哀家命她去的——是哀家心急,失了分寸。”
見太后承認自己有錯,福容大長公主松了口氣,眼底露出笑意,正準備婉轉安慰太后幾句,只聽太后又道:“近來皇上推說政務繁忙,哀家見不到他,福容,你回去問問駙馬,你舅舅的官位,還有沒有機會恢復,或是哀家出些銀子,能另外謀一個也好啊。”
福容大長公主的笑意凝在了臉上,像是陽光下的殘雪,頃刻間化的無影無蹤。
“沒機會了。”她說,“母后不要白費心思,舅舅本不是為官的料,硬要替他謀官,是禍非福,讓舅舅老老實實守住安平侯的爵位,已經是享用不盡的富貴了,何必再奢求更多?”
太后蹙起眉來:“安平侯的爵位只傳三代,你舅舅一把年紀無官無職,阿善讀書也不成器,哀家不替他們打算,難道要眼看著梁家再衰落下去?”
福容大長公主眉頭擰起:“讀書不成器可以習武,再不濟栽培下一代,沒那個才干硬要為官,只會為禍一方!”
這話很不順耳,太后面色不大好看:“什么叫為禍一方,福容,那是你的親舅舅,你說話尊重些!”
福容大長公主心中的火氣刷的一下漲了起來,脫口道:“兒臣還能怎么尊重,為官無德無才,只想為自己謀私利,惹了禍不敢擔當,還好意思求自己的妹妹擋在前面——這樣的舅舅,我真是說出口都嫌丟人!”
福容大長公主還有更多的話沒有說出來。自她跟隨駙馬外放以來,也曾親眼見過數次百姓在天災人禍下的悲痛嚎啕,那種絕望的、沉重的情緒,每每使得自幼錦衣玉食的長公主喘不過氣來。
天災難以避免,可這是人禍!
安平侯自作聰明想要攬權,害死的卻是活生生的人命!
福容大長公主喉嚨里像是被什么哽住了——誰家的骨肉不是骨肉,誰家的血親不是血親?太后看不見因安平侯之過痛失血親的百姓,眼里還只盯著安平侯丟了的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