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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醅艱難地問:“郡主的意思是?”
明湘淡淡道:“今日提及立后之事時,衡思的態度不對,他能糊弄別人,卻糊弄不了我。”
梅醞疑惑道:“郡主是覺得,皇上心中已經有了屬意的人選?可皇上為什么不對郡主直說?”
明湘道:“所以我才要雪醅去查京中年輕一輩的夫人們。”
梅醞張大口,愣愣道:“不,不會吧。”
明湘按了按眉心:“不管是不是,本郡主心里總得先有個底,衡思他看似溫和好說話,實際上自幼就很有主意,他刻意瞞著,反而讓我更加不放心了。”
就像幼年時她和皇帝一起被養在宮中,皇帝那時還是皇太孫,實在幼小,不明白明湘只是他的堂姐,沒有資格被稱一聲皇姐,追在明湘身后皇姐皇姐的喚,無論宮人怎么糾正都不肯改口。
一個稱呼尚且如此執著,若是他心有所屬,要讓他放棄只怕是千難萬難,不定會生出多少事端。
雪醅垂首應是,梅醞扁了扁嘴,也沒再開口。
她們誰都沒質疑明湘會不會想錯了——她們這些自幼隨侍明湘的人都知道,若說天底下最了解皇帝的人,非湘平郡主莫屬。哪怕是先帝地下有靈,孝德帝后復生,都要往后排一排。
明湘身體本就不大好,今日勞心一整天,她此刻松懈下來,只覺得困倦仿佛撲面而來的浪潮,隨時都可能將她吞沒。梅醞和雪醅服侍她躺下,明湘幾乎瞬間就被疲憊攫取了全部精神,她用盡全部力氣掙扎著對抗困意,最后補充了一句:“查不出就罷了,千萬別驚動衡思。”
雪醅應下,見明湘已經疲倦至極,自覺地起身告退。梅醞吹滅燈燭,也跟著退了出去。
原本紛揚的雪片化作了細雪,在院中積起了厚厚一層,回廊下宮燈的光灑在雪地里,平添了一份朦朧的美感。
梅醞將雪醅一路送到正院門口,直到雪醅對她擺手,才戀戀不舍站住腳,目送著雪醅撐起傘,身影消失在雪夜之中。
她轉身往歸于漆黑的東暖閣走去,步伐輕快,鹿皮靴子在階下的雪中留下兩行清晰的腳印。
西暖閣外的耳房中,喻和心中那根弦緊繃著,片刻也不敢松懈,聽到內室傳來響動,終究大著膽子上前推開了西暖閣的門,輕聲道:“皇上。”
理應早已睡下的年輕帝王站在窗邊,原本緊閉的窗子被他推開了一半,風雪吹入房中,細雪落在皇帝的發頂和睫毛上,一瞬間融化成水,在他鬢發和長睫上凝起了細細的水珠。
皇帝聞聲轉過頭來,他只著雪白的中衣,風卷起他漆黑的長發。黑暗里,他的眼睛漆黑,嘴唇殷紅,像只棲息在黑暗里的美麗艷鬼。
他漠然地看了一眼喻和,旋即又回過頭去。
喻和連忙搶上前去,被風吹得打了個冷戰,卻不敢直接上手關窗,勸道:“夜晚天寒,皇上保重龍體。”
口中說著,喻和朝窗外的方向看去,發現皇帝的目光虛虛落在雪夜里,而他目光所及之處一片漆黑,正是已經熄燈的東暖閣。
喻和心中咯噔一聲,深深低下頭去,語氣卻沒有絲毫變化:“皇上且容奴才僭越,為皇上關上窗吧,郡主一向心疼皇上,若是皇上受了風,郡主又要擔驚受怕。”
皇帝突然開口了,只是他的聲音縹緲,似乎是在對喻和說話,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朕有一件莫大的心事,日夜縈于心懷,世間唯有皇姐一人知其答案,朕卻無法開口相詢。”
喻和壯著膽子抬起頭來,只見皇帝的目光仿佛也籠上了一層濃重的夜色,他深深垂首,恭敬道:“皇上與郡主是自幼相伴的情分,想必郡主定然愿意為皇上分憂解惑。”
“是嗎?”皇帝輕聲道。
他的聲音太過輕飄,一瞬間就淹沒在了窗外的風聲里。屋外狂風驟起,吹得門窗檐鈴俱都紛紛作響,滿地雪白隨風而起,席卷天地之間。
一蓬雪乘著寒風撲入窗中,數點雪片落在了皇帝的發間頰邊,遇熱即化。他側首,左邊眼梢下一點雪片化為了雪水,仿佛眼中滴下一滴淚來。
皇帝的神情突然盡數化作了惘然。
他低聲道:“可皇姐的答案是什么,朕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這一刻,這位從來運籌帷幄毫無破綻的少年帝王難得露出了藏在面具后的真實情緒。他揮袖,咣的一聲輕響,窗扇應聲閉合。喻和連忙將窗子完全關死,免得它被風吹開。
皇帝背身而行,厚重的帳幔層層蕩開又落下,將他的身形完全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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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夜間寒風太過凜冽,風聲一刻也未止息,吵得人難以入睡的緣故,明湘這一夜睡得并不算好。次日待她昏沉掙扎著醒來時,已經是辰時末了。
明湘伸手拉動帳幔上的銅鈴,梅醞應聲為她捧來衣裳,又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待明湘自己換好中衣,梅醞再次進來,服侍明湘穿上外裙,洗漱梳妝。
內室門口的珠簾一動,雪醅挑簾而入。明湘端坐在妝臺前,任由梅醞為她梳理長發,雪醅則在她耳邊低聲稟報。
這也是明湘數年來養成的規矩,每日清晨必得先聽鸞儀衛匯報上來的消息。其中不乏有對朝野影響甚大的事,她卻只是閉著眼,平靜地聽雪醅一一說來。
待梅醞將明湘的發髻挽起,用最后一支花簪固定好,雪醅也恰好說完。明湘嗯了一聲,剛睜開眼,門外傳來侍女琳瑯的叩門聲:“郡主,內閣派了人來,說有要事稟報皇上。”
“皇上起身了嗎?”明湘問。
梅醞小心地用脂粉替明湘遮去眼下淡淡青影,口中答道:“西暖閣還沒動靜,想來還沒有。”
內閣前來郡主府傳話,當然不是因為內閣一夜之間歸了湘平郡主管轄。內閣閣臣是想將消息傳到皇帝耳中,明湘對此心知肚明。
她轉頭吩咐:“去請皇上起身。”
琳瑯應了一聲,迅速退下。不出一刻鐘,皇帝匆匆挑簾而入。
“皇姐。”皇帝道,“內閣派人來了?”
明湘點點頭:“內閣派來的人還在門房等著,我讓人喚他過來,你自己問。”
說著,她朝皇帝招了招手,低聲道:“如果不是大事,內閣不會將人派到我府上來,若是大事,定然也不會全部告知傳話的侍從,你得回宮去了。”
“我就知道。”皇帝不情愿地蹙起了眉,“臨近年節,事倒多起來了——原本還想和皇姐一同乘車出去走走,罷了,將人叫過來朕問問。”
他最后一句話是對梅醞說的,梅醞轉頭看明湘一眼,見她點頭,立刻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