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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湘慢悠悠抬起眼,半點雜色也無的雪白狐裘撞入眼簾,紛飛的衣擺下露出一抹杏色衣角。
少年帝王笑盈盈道:“皇姐,我來投奔你啦!”
屋外天寒地凍,雪片紛揚?;实蹌倧难┑乩镞M來,原本雪白的面頰凍得沒了半點血色,明湘將涌到唇邊的疑問按下,招手道:“衡思過來,喝盞熱茶暖暖身子。”
皇帝單名為悅,字衡思。
桓悅解去披在最外面的狐裘,在小榻的另一邊坐下。明湘畏寒,郡主府中早早燒起了地龍,屋外寒冷,室內卻暖意融融。兩盞熱茶入口,原本凍得發白的面容上漸漸涌起血色來。
見皇帝面色轉好,明湘才問:“怎么突然過來了,天寒地凍,也不怕染了風寒。”
桓悅捧著茶盞暖手,聞言言簡意賅道:“太后傳召安平侯夫人及安平侯千金入宮說話?!?
明湘頓時心領神會——太后想替自家侄女在皇帝后宮里謀一席之地,這早已不是個秘密了。
但她瞥見皇帝泛白的指節,仍有些惱火:想提拔母家在情理之中,但逼得九五之尊躲出宮來,也未免太過了些。
桓悅見她臉色不佳,倒過來安慰她:“皇姐放心,太后無非是令我去慈寧宮坐坐,說教幾句,我是懶得搪塞她,才出宮來的?!?
“慎言?!泵飨嫣а劭此谎?,“太后畢竟是你我的皇祖母,此等不敬之語若被聽去,明日御史的折子就能淹了你?!?
桓悅莞爾一笑,起身朝明湘作了個揖:“千萬請皇姐替我保密,使我免受御史參奏之苦?!?
明湘失笑,指尖凌空點了點他:“還要茶嗎,下午廚房新制了幾樣點心,也一起拿來給你嘗嘗?!?
見桓悅點頭,明湘便命侍女去取茶點,而后道:“太后雖然……雖然行事不那么妥當?!笨傁雽⒆约旱闹杜o孫兒。
“但你也該早做準備,等轉過年之后,朝中必然要提立后納妃之事,與其等朝臣們舉薦,倒不如你自己選好?!?
當年皇帝登基時不過十三歲,本也未到充實后宮的年紀。又經歷了魏王之亂,朝堂不大安穩,索性公開表示思念要為皇祖父守喪三年,三年之內,一概用度均按守喪的孝子賢孫來辦,不因皇帝的身份而破例。
朝臣們一聽大驚失色,生怕年幼的皇帝過分自苦,有個什么三長兩短,朝堂再起變亂。于是朝臣們在御門外苦苦懇求,表示皇上純孝此乃大晉之幸,但先帝在世時慈愛兒孫,定然不忍皇上為之自苦,請皇上收回旨意,只按舊例以月代日,服喪二十七日便罷了。
朝臣們在御門外三拜九叩苦苦相勸,首輔抖著一把花白的胡子追思先帝,邊說邊哭,涕淚俱下,場面十分感人。
于是在朝臣的苦勸之下,皇帝終于收回前旨,只表示三年之內不提后宮之事,以此代守喪之禮,以慰皇祖父在天之靈。
如今三年眨眼便過,盯著后位的人家不在少數。聽聞葉首輔的孫女年方十五,正當妙齡;成國公的女兒今年十六,美似天仙。更巧的是都未曾言及婚配之事,顯然是有所打算。
因著這些重臣家中的千金都未許人,就連心心念念想要提拔娘家的太后都少有的退卻了幾步。縱然總召安平侯千金入宮,也沒敢將主意打到皇后之位上,只想替侄女謀個貴妃當當。
各位重臣摩拳擦掌,只等明年。明湘思及此處,不由得憂心忡忡,所以特意提醒皇帝,與其被朝臣推著走,不如先下手為強,自己選個合心意的。
她話剛說完,皇帝揚起的唇角立刻放平:“皇姐怎么也開始催促朕了。”
明湘未料到他作此反應:“怎么,皇上心中已經有所打算?”
這么一問一答之間,皇帝立刻察覺明湘變了稱呼,連忙道:“我不是朝皇姐發脾氣……哎呀,我只是如今不想考慮這些!”
說著說著,皇帝的語聲慢慢低了下去,他似是意識到自己失態,舉起手中的茶盞,默默低頭飲茶。
明湘怔了怔,她一向諳熟皇帝心思,此刻卻也揣摩不出皇帝到底在想什么。
她偏過臉去,仔細打量著皇帝的面容。
不得不說,皇帝生的其實極好。
他生母孝德皇后當年是聞名京城的美人,皇帝長相隨了母親,眉如黛、眼如星,顧盼之間脈脈含情,其美貌竟不遜于孝德皇后生時。
所以說那些位千金貴女心心念念想入宮,也未必是一味沖著皇后之位去的,愛慕皇帝容色的亦有不少。
明湘沒能從皇帝的神情猜出他所思所想,反倒將皇帝看得不好意思起來,他抬袖,杏色廣袖遮住臉,委委屈屈道:“皇姐,我現在不想考慮這些……太后日日旁敲側擊,我已經很煩心了。”
語氣三分嗔怪,居然有些像是撒嬌。明湘若有所思,心想難道他心有所屬,只是那女子的身份不合適?
這個念頭在明湘心頭悄無聲息地掠過,她轉頭看見侍女梅醞奉茶點上來,明湘笑吟吟將碟子推過去,不動聲色岔開話題:“好了,你今日來的巧,有現做的桂花酥糖?!?
皇帝蓋在臉上的袖子頓時放了下來,坐直了身體,目光灼灼看過來。
郡主府里的幾個廚子手藝都不錯,概因明湘的密友盛儀郡主此生愛好有三:美色、美景、美食。且十分樂于和明湘分享,前者明湘敬謝不敏,最后一樣倒是很樂意接受。
二人細嚼慢咽地將一碟桂花酥糖分食,再抬眼望向窗外時,天色已經昏暗。
梅醞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將燈燭盡數燃起,房中依舊亮如白晝。明湘坐在窗下,窗扇雖然緊閉,仍能聽見屋外的風雪呼嘯聲。
她將窗扇推開一點,寒風夾雜著細細的雪片呼嘯而入,明湘和桓悅同時朝兩旁各自一避,所幸沒被雪撲上一頭一臉。
明湘松手,梅醞過來將窗扇合攏。
明湘下意識想:希望不要再像去年一樣,出現大雪壓垮百姓房屋的情況。
在她身旁,桓悅也跟著喃喃:“上個月京兆尹剛從朕這里磨出一大筆銀子修繕百姓房屋,戶部尚書差點撞死在朕面前……希望這筆銀子沒白花?!?
二人面面相覷,彼此都在對方臉上看到了愁苦。
明湘起身繞過屏風,來到正房門口朝外看去。紛飛的大雪映亮了夜色,左右兩株梅樹一日白頭,正房階下的雪將第一級臺階淹沒了一半。
此情此景,明湘無論如何不可能放心皇帝回宮去。
“你就在西暖閣住下怎么樣?”明湘問,“空院子很多,但只有主院一直燒著地龍?!?
“好?!被笎偭⒖桃豢趹拢懊魅諞]有朝會,我明日還想在皇姐這里盤桓一日?!?
“自然可以。”明湘道,“對了,你今日是怎么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