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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平津躺在地上,頭發衣服都亂了,隱形眼鏡掉了一只,他視力不均勻,眼前有點模糊,他愣了一下:“他說什么,什么死了?”
沒有人回答他。
趙平津慢慢地坐起來,看到那個女人蹲在地上,臉埋在膝蓋中,痛哭失聲,哭得整個人都在抽搐,那個小啞巴蹲在她的身邊,一直在嗚嗚地跟她說話。
過了很久很久,西棠擦干了淚水,將地上的錢一張一張撿起來,塞到了趙平津的手上:“你回賓館去吧。”
三個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才看到一整條街的人都走出來看著他們,西棠自己的媽媽也走了出來,遠遠地站在自己家屋子前。
西棠看清見了她的臉,頓時覺得脊梁一陣發涼,全世界最愛她寵她的媽媽,當時就那樣冷漠地望著她,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第 23 章
趙平津在賓館里住了兩天,黃西棠一直沒有聯絡他。
他從她們家的那條街道經過,不知為何,心里有些莫名的怯意,也不敢再借吃面之名進去找她,只能隔著條街遠遠看了一會兒,小面館早上仍然照常在營業,只是再不見黃西棠的人影,他只好又走開了。
臨行回城的那天晚上,他又繞到她家,想著明天接她回去,總歸有點正事要說,便走近了一些。
那間小小的店鋪門口關著,已經歇業,趙平津站了一會兒,悄悄走到了門口,探了探頭發現門只是掩著的,趙平津正鼓起勇氣要敲門,那一瞬間卻聽到了里面傳來的細碎聲響。
聲音很微弱,整個屋子是長條形的,一進里房很深,仿佛一截長長的幽暗的火車車廂,不仔細的話門口根本聽不見里面的聲響,趙平津貼近了門邊,心猛地一跳,立刻推門走了進去。
他隱隱約約似乎聽到了——黃西棠的哭聲。
屋子前廳很黑,只有走廊里懸著一盞燈,幽深寂靜,他壓低了腳步往里面走,心底焦灼,一時顧不了那么多了。
經過了前廳和廚房,進了一個小小天井,兩株石榴樹枝葉茂盛,后院里有兩間房,其中一間房門開門,從窗戶看進去,看得到人影在舞動。
黃西棠的哭聲就是從那里傳來的,她哭得很大聲,很凄涼,很無助。
趙平津快步穿過院子,只覺得從未有過的心慌。
西棠的媽媽恨鐵不成鋼地看著身前的女兒,聲音因為憤怒而絕望:“我寧愿你死了!也不要再出去做丟人的事情!”
西棠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了,只覺得喉嚨里哽咽得上氣不接下氣:“媽媽,我錯了。”
女人的聲音尖銳又沙啞,還夾雜著嘶嘶的喘氣聲,趙平津在院子的另外一邊聽得不太真切:“我叫你不要再跟這樣的人來往,你就是不聽我的話!你當年是怎么回來的!你怎么回來的!在這個院子里躺了整整一年!路都走不起!這樣的教訓還不夠你明白嗎!我今天寧愿打死你,也好過你再那樣的回來!”
西棠捂住臉尖叫了一聲:“媽媽,對不起!”
趙平津再也顧不得其他,拔起腳步沖過那方小天井,他已經看清了房間里的場景——黃西棠跪在房間里的地上,她媽媽站在床頭,用一柄黃色尺子,正狠狠地抽她。
趙平津那一瞬間只覺一股熱血猛地沖進腦顱,腦中嗡地一聲作響,一股尖銳的刺痛猝不及防地在心臟之間穿堂而過。
他跨上臺階時腳下發軟,身子狠狠地打晃了一下。
黃西棠的母親披頭散發,發了狂一般的斥叫:“我跟你說的什么你記住沒?我今天寧愿打死你,也不愿你再出去!”
“媽媽!”西棠一張布滿淚痕的臉交織著難過和羞愧,人跪在地上挪了兩步,一把抱住了她媽媽的腰,尺子狠狠地抽在她的背上,她只嗚嗚地哭,肝腸寸斷,人卻一動不動,頭埋在那位中年婦人的懷里,抱得更緊。
趙平津喉嚨滾燙,卻說不出話,咬了咬牙踉蹌兩步奔進去,手臂一橫擋在了西棠的肩膀上。
那一尺子啪地一聲抽在了他的手臂上。
屋子里的兩個女人掛著滿臉的淚,同時抬眼望住了她。
西棠一個人有半個還心神碎裂,見到他只覺得害怕慌張:“你進來干什么?”
西棠媽媽望見他驟然闖了進來,反倒沒有一絲詫異,眼底的淚水褪去,塌陷的眼眶忽然干涸,臉龐變成了一條結冰的河流。
她仿佛預料到,遲早有這一面。
趙平津聲音在發抖:“阿姨,您別打她了。”
西棠媽媽放下了那柄尺子,抬手攏了攏散亂的頭發,慢慢地坐在在床沿,微微揚了揚頭,神色高傲不可侵犯:“這是我家里的事情。”
趙平津趕緊道歉:“對不起,我無意冒犯,我是西棠的朋友,您能不能——有話好好說?”
他慢慢說不出話來了。
因為黃西棠的母親正抬起頭,緩慢地,緩慢地,將他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如一束手電似的,從他的額頭,到眼角,到每一寸的肌膚,到身體,到手臂,到腳面——那束目光一寸一寸地仔仔細細地探照過他整個人,她母親眼里的神色,那種刻骨的憤怒,心傷,哀怨,悲慨,激昂,那個面容娟秀卻日漸枯老的婦人最終只是渾身顫抖著,緊緊地握住了自己的雙手,
趙平津感覺到整個背,仿佛在滾水里燙過,又好像在冰霜里浸著,渾身一陣冷一陣熱地交替。
西棠媽媽卻慢慢地平靜下來,帶著一絲認命的絕望,緩緩地開口說話:“既然你進來了,那我就說幾句話——西棠雖然從小沒有爸爸,可也是我一手帶大的孩子,她在我的手掌心上,也是一顆明珠。”
“阿姨,您別這么說,我知道……”趙平津平日里在各種交際場合的練出來的世事練達,此時卻一點派不上用場,他覺得有點慌亂,試圖緩和一下氣氛,話猶豫了幾秒,立刻被她媽媽用眼神制止了。
西棠媽媽聲音恢復了平常的聲調,神態卻顯得越來越冷淡:“從小到大她喜歡做的事情,我都支持她,但我對她只有一個要求,就是要做一個誠實正直的人,一個女孩子,若不自尊自愛,不清不白,那只會毀了她的前程,如果她走錯了路,那我就得管她。這是我們家里的事情,輪不到外人插手,您請出去吧。”
黃西棠一句話也不敢說,仍然跪在地上,深埋著頭,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簌簌地往下落。
人卻沒有任何聲音。
趙平津的臉色本來就不太好,此刻更是一分一分的蒼白下去。
黃西棠垂手放在膝蓋上的掌心,被打到紅腫,殷紅的血絲絲絲縷縷地蔓延。
清晨的汽車站。
西棠背著包,手里拎著兩個盒子,慢慢著隨著人群往外挪。
長途客運汽車站的門前,她的母親站在人群中,穿一件黑底暗花的綢布衫,個頭矮小,頭頂的發,已經現了一些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