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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素來不通政事,便是連鳳舉往日與?他親自教導許多,眼?下變故襲來他仍手足無措,只做不出妥帖部署,抗敵之?事眼?看便要交到連璋手上。
太子不甘不愿起身,往外間去見連璋,卻是踟躇拉著他手,仍沒?認出謝昭寧來,他無奈之?下送出太子木符,做出一副遲來的兄友弟恭模樣,僵硬憨厚笑著道:“二弟,愚兄于?戰事一途,總歸不甚熟稔,眼?下——”
他本欲以皇帝病重為由,遣連璋先行會見幾位將領,談妥之?后,自己再行前往,左右也能藏些拙,卻不料——
“眼?下,山戎攻城便在頃刻,城中援手不足,昭寧不在,我便要代?掌他那半塊木符,與?城中將領議出抗敵之?策,再率領部分禁軍兵力出宮迎敵去。弟此去生死難料,有幾句話便要在此交代?太子。”連璋冷淡截下他話音,直言便道。
連璋擺明要舍下這排除異己、奪權謀位的關鍵時候出城送死,太子聞言竟松了口氣,又扯出假模假樣的關切淺笑出來,嗓音卻因激動而略有顫抖道:“不知二弟有何事交代??”
他們正處皇帝寢宮門內,大殿敞著門,里里外外皆是人,太子便不懼連璋出言不遜,落下口實。
他神情期待又慌亂,外強中干得厲害,連璋一眼?洞穿他內心,毫不留情面冷笑一聲,謝昭寧便已猜到連璋接下來所言怕委實又要大逆不道,實為他生死又捏了一把汗。
謝昭寧一手貼在腰間藏匿匕首之?處,側身半轉擋在連璋身前,不動聲色輕瞥殿中虎賁衛,余光搜尋退路。
“不論?我生死,今日之?事,怕皆難如大哥所愿。”連璋冷冽而犀利得直擊太子七寸與?軟肋, “往日今時,種種實乃天子算計,便連所謂父愛,亦不過爾爾。”
“陛下之?愛太子,不過是以愛為名塑出了一個他所需的聽話的子嗣,一個無知無覺的匍匐于?他無上權柄下的傀儡!”
“而大哥之?愛父親,不過是為攀附,為唾手可得的權勢。”
謝昭寧聞言心道,果然。
周遭虎賁衛愣過一瞬,不由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太子面色驟變,倏得煞白,抖得唇,竟未料到連璋真當敢口出惡言。
古家?出了太子這個見利忘義之?徒,連璋恨了這許多年,尤不能消解。
他眼?下抱了必死決心出宮迎敵,便再憋不住,故在此時頻出誅心之?言,完成適才?未竟誅心之?事:“眼?下山戎兵臨城下,大哥便抱著父親與?那皇位再多哭一陣吧:若我死在外面,你們便該想想中都?淪陷后,亡國?的諸君該往哪里去;若我活著回來——”
連璋倏又譏諷冷冷一笑,傾身湊近太子耳畔,一字一頓清晰道:“——這皇位便輪不到你們了,因為你們已皆——不——配!”
謝昭寧聞言一怔,唇角卻忍不住微微動了動。
太子肩背一瞬僵硬,瞠目瞪著連璋,張口結舌,羞憤欲死。
他這么些年來自欺欺人的虛幻美夢,終在此時被連璋當眾無情戳破,里里外外三千虎賁衛,他只覺這些話已順著盛夏里那一縷微弱的穿堂風吹向了每個人的耳朵中。
他漸漸低下頭去,想抬也抬不起來,眼?神虛虛落在連鳳舉腳下,不知在看甚么。
連璋平日冷歸冷,骨子里卻仍不過是個冒些酸氣的儒生,嫌少有這般霸氣的時候,如今卻比他更肖似一個儲君模樣。
太子只覺天旋地轉,遽然騰起濃烈的憤恨連鳳舉的情緒來,一息后又起了濃重的殺心想要手刃連璋而后快。
他憋得面皮脹紫、目眥欲裂,兩手狠狠握了拳,又懦弱得甚么也做不了,離開了連鳳舉,他甚至不敢下令虎賁衛就地格殺了連璋去,遂他只能眼?睜睜瞧著連璋冷嘲熱諷中,甩袖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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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昭寧隨連璋身后出得殿門,一時間五味陳雜又千頭萬緒,忍不住回眸再探一眼?那為虎賁衛一步一崗所圍護的皇帝寢宮——那里面躺著的原是他生父以命換命護下的帝王,如今卻為他所不容、為知其秉性的萬民所不容,何其悲哀又何其諷刺……
謝昭寧沉沉一嘆,轉身離去,眸光再觸及身前連璋時,又不合時宜心道,霍長歌是天生的伶牙俐齒;連璋卻是后天的文人擅辯,若論?錐心之?語,這二人皆是當世翹楚,無出其右。
好在他脾氣好,謝昭寧第一次這般想夸夸自己,得虧他脾氣好……
謝昭寧頂著半臉血跡也不敢擦,生怕抹去了易容涂料露出本來面目,靜靜隨連璋走出皇帝寢宮值守范圍,往御書房中過去。
待入了內里,著人喚來了連璧原先的教養嬤嬤將其抱去永平宮中給夏苑,又遣散宮婢合了殿門,連璋恍然手足無措起來,只借著散入窗欞的夕照,垂眸定睛瞧著謝昭寧胸前那豁開的染血的布料,雙肩劇烈抖動,似一瞬沉在莫名的情緒中不可自拔,呼吸也倏得急促了許多,面色蒼白,額前見汗。
“二哥……”謝昭寧見狀便覺不對,輕聲喚了喚他,見他一聲接著一聲得粗喘,似乎就要透不過氣來,“二哥!”
謝昭寧驟然提聲卻叫不醒他,情急之?下,傾身重重抱住了他,在他耳側喚出一聲沉甸甸的裹挾千思萬緒與?哭腔的:“二哥……”
連璋聞見這一聲,那失神似的雙眸中隱隱有淚光一晃,登時委屈得像是迷途許久的稚子終于?尋到了家?一樣,遽然慟哭出聲——帝王皇權寡親緣情緣,他此時方才?明白,自己早在那玉階下已被萬箭穿心。
連璋兩手環抱謝昭寧,十指緊緊抓著他背后衣裳,失聲痛哭,哭聲在空蕩蕩的殿內不住回蕩,越發顯得悲愴凄苦。
他想說我終于?做到了一直想做的事情,又想說我如今已選擇活得清明而勇敢,還想說不知九泉下的親族是欣慰多一些還是難過多一些,但話到唇邊,出口得卻是壓抑不住的哭聲——他自今日起,便永遠失去了雙親與?嫡兄,這又如何讓人不難過?
謝昭寧與?之?心意相通又感同?身受,眼?角不禁濕潤,只他隱忍慣了,已慣了要做連璋身前背后的堅石,支撐著他這內心高?潔無暇卻又脆弱敏感的兄長。
遂謝昭寧安撫又贊佩似得在連璋背上輕輕拍了拍,像他適才?輕哄連璧一般的模樣,他淚眼?婆娑中,恍惚便似瞧見拴在他們頸間許多年,已磨爛了外皮,與?血肉長在一處的一段粗短的腐跡斑駁的鐵索終于?“嘩啦啦”一聲,在虛空里斷成了數節,又無聲散作了齏粉。
殿外隨時會有將領應召入宮,連璋哭到失聲,終傾泄干凈了這小?半日疊累出的惶惶,又得謝昭寧鼓勵與?安慰,乍喜還悲之?下,終拈袖飛快抹了眼?淚,抽噎中回復一貫冷肅的“二殿下”。
“怎這副模樣?”連璋按著謝昭寧囫圇右臂,將他緩緩推開,憋著哭腔憋出這么一句克制的問候,僅幾日未見,謝昭寧似清減了許多。
謝昭寧輕輕“嗯”了一聲,見他已然好轉,便掩住自己那跌宕心緒,只笑了笑,用他那原本嗓音溫聲道:“自涼州一路過來便覺不對,未免打草驚蛇,便著長歌與?我稍改了容貌,混在姚家?一行中,以馬夫身份入的宮。我瞧見了你在院墻下留的印記,便知宮中確實不好,遂又改著了禁軍服飾隱在隊伍里。”
他掐頭去尾,只一句話簡述了經過,連璋卻是莫名酸了他那句親昵的“長歌”,不自在得揩了揩眼?角殘存的氤氳水汽,啞著嗓子不由又醋又疑道:“霍長歌還有這本事?她人呢?難不成扮做了宮女么?”
他正欲回憶一回憶適才?宴上宮婢,卻見謝昭寧一怔間忙搖頭輕道:“她、她回了燕王府。”
謝昭寧從不善撒謊,可這謊他卻撒得天衣無縫,宮中爭權奪利,本就與?霍長歌無關,更不能將霍家?拖進去,且她名義上又在府里養病,遂他抬著一雙清泉似得眸子祈求般看著連璋,連璋便也明白了,也——更酸了……
“你持我木符,以我關切慶陽郡主?為由,先行出宮,改一身行頭,換回本來面目。”連璋不再多問,只與?他手心塞了一塊兒木符,大敵當前,迅速收斂了情緒道,“待我見過列位將軍,咱們待會兒燕王府中見。”
“我也正有此打算。”他眼?下多在宮中留一時,便多一分身份暴露的危險,不若出宮去,也好探查城中實情,謝昭寧低低應一聲,輕笑著謝了他一謝,連璋“唰”一下又黑了臉,整個人醋得冒酸氣,像個又要被遺棄的小?孩子般欲爭寵。
大戰在即,謝昭寧啼笑皆非,未加分辯,接過木符轉身便走,待出殿門時,卻與?匆匆趕來的幾位城中將領擦肩。
謝昭寧不由頓足,執禮拜見,卻是望著那幾人背影微蹙了眉——衣冠不整,面頰紅潤,通身酒氣合著脂粉氣,味道頗刺鼻,卻單單缺了城中此時該有的硝煙氣息,怕是這個端陽節,幾位過得是有聲有色。
那皆是這些年來,揠苗助長拔上來填補武將席位空缺的世家?子弟,眼?高?于?頂又飛揚跋扈,卻從未見識過真正的戰場,亦從未帶領過真正的士兵。
如今這樣的將領裹挾著未盡的醉意,步伐不穩得正邁入御書房中,身姿似眼?下的中都?一般,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