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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銀針打的是禁軍,梅花釘亦不過?是迷魂陣,非是沖著連鳳舉而去,封的乃是其周身守衛大穴,阻的是其救援的進途,謝昭寧心道不好,果不其然?,只這一息功夫,霍長歌已掉轉琵琶,借銀針余威,將?身前?禁軍人墻砸出一道裂隙,趁機抓住赫氏腰間緞帶,將?她一把擲了出去!
電光火石間,禁軍不待反應,便見赫氏已凌空飛躍而來,左手再射三枚毒釘直取連鳳舉面門,右手兩指間挾一泓秋水似的刀刃,拖著腰上長而飄逸的緞帶,似仙女臨凡般驟然?落到連鳳舉面前?,抬手便刺!
謝昭寧翻腕橫身再擋暗器,逆著刀勢卻不及回防,不由合身撲在連鳳舉身前?,硬接了赫氏那致命一刀。
那刀刃薄而窄,似一截寒冰刺入胸前?,起初只覺冰涼刺骨,一息后,方才有針扎似的痛感?席卷而來,好在他中刀之際,左手及時握住刀刃,帶得那刀尖偏移了一寸,擦著心脈要害傾斜刺入。
“你——”赫氏一眼認出謝昭寧來,卻是兩指挾著刀刃并未松勁,一雙淡色的眸子怨毒而茫然?。
縱然?他欲逼迫連鳳舉罷手,卻是代行正?義之舉,他父其人豁然?通達,身后虛名不比活人性命,與古氏、霍家生前?更?是知?交,想來不會怪罪于他;但當?值一日,便要盡忠職守,他萬不能坐視不理——
謝昭寧掌心亦被那鋒利刀身切開兩道刻骨的傷,鮮血滴滴答答自那刀口成珠似得綴下,呼吸間,胸前?傷處又疼得他身形微見佝僂,已說不出話來,顫抖雙唇與赫氏沉默四目相對時,赫氏卻似讀出了他未言出口的訴說。
……愚蠢!愚蠢吶!
只這眨眼功夫,連鳳舉周身禁軍已反應過?來,舉槍便攻,赫氏復又錯失良機,惱謝昭寧多管閑事,眸中怨毒大盛,左手于腰間一抹一抬,攜最后三枚毒釘挾滔天恨意便欲再射連鳳舉,卻被謝昭寧反手以刀背削她手背。
赫氏慍怒氣苦,就勢便將?那梅花釘狠狠按在了他肩頭。
謝昭寧悶哼一聲,吃痛卻不松手,赫氏拔不出刀刃,便右手兩指發力,狠心捅得更?深,將?他堪堪釘在連鳳舉身上時,卻見謝昭寧腕間一轉,近身一計橫劈險些將?她攔腰斬斷,他留情?刀勢一頓,另一手血掌半抬按在她胸腹間勁力一吐,只將?她倏得震開。
赫氏后退幾步便又撞上禁軍人墻,不得己?糾纏之下,仍不死心幾番掙扎欲上前?刺殺連鳳舉。
她赤手空拳又殺紅了眼,丹田受創,出招也受阻,周身皆是破綻,后背冷不防便挨了一刀,不禁噴出一口鮮血。
霍長歌攜她舞姬正?自那強行撕開的人墻裂隙間殺出來接應,見狀飛身上前?護她,一掌托住她后腰助她穩住身形。
“我不能敗,咱們不能敗!”赫氏歪靠在霍長歌耳側,氣息阻塞間,自喉頭滾出一句沉重而絕望的咆哮,“去殺了他——”
隔著半堵禁軍人墻與七步距離,謝昭寧驟然?與霍長歌打了個照面,他額間冷汗涔涔,呼吸重而亂,胸前?插著半截刀刃,肩頭毒釘處已滲出紫黑色的污血,形容狼藉中,卻仍與她溫柔笑?了一笑?。
那一笑?短促而清淺,愧疚中又分明裹挾壯士斷腕的決心,他不顧霍長歌邊橫舞著琵琶護著赫氏邊含冤狎怒瞪他,正?要提刀轉身,卻從霍長歌遽然?睜大的眸底意外得見他身后,南煙自玉階上悄然?摸到了一支金步搖,電光火石間,奮力躍起,一把將?其狠狠插進了連鳳舉頸間!
謝昭寧回身尚且不及,一捧鮮血霎時綻開在他臉側,溫熱濕滑,沿著他臉頰緩緩淌下來……
第66章 枷鎖
禁軍下意識停手, 眾人駭然而屏息,一時間,似人人皆能聞見鮮血滴滴答答滴落玉階的聲音。
周遭霎時一片死寂, 半晌后,連鳳舉身后那大太監方驚慌尖叫:“陛下!”
禁軍這才?如夢初醒, 無意識出槍, 南煙胸口驟然透出半截槍頭來, 她吃痛悶哼,不由緩緩松開緊攥在手的金步搖,“咚”一聲跪撲在地,卻仍掙扎探手,扯著連鳳舉龍袍下擺,口溢鮮血喃喃道:“陛下答、答應饒南櫟一命,送我們姐妹倆出、出宮去……可你殺了南、南……”
話未說盡, 人便橫倒在玉階上, 斷了氣息。
連鳳舉瞠目瞪著虛空,竭力張口艱難喘息, 像是一只缺水的魚, 他喉頭不住發出痛苦的“嗬嗬”聲, 頸側傷處又迸出大股大股的鮮血。
那步搖沒?入極深,只余一只銜珠的鳳凰露在頸外, 隨連鳳舉奮力呼吸而輕輕搖曳, 映著夕照晃出一道微弱但璀璨的流光, 他兩只手在半空胡亂抓撓,整個人劇烈顫抖, 眼?看便要站不住。
“父親!”太子驚愕滯住一息,猛得爆出嘶聲裂肺的吶喊, 他扔下手中佛珠,推開眾人踉蹌奔來,伸手扶住連鳳舉后仰身體。
謝昭寧正在此時轉過身去,心中一瞬驚濤駭浪,他睜圓一雙鳳目,未及體會胸腔內那團似被遽然塞進的滿滿當當又紛繁復雜的情緒,頂著半臉的血,只下意識向前傾身,與?太子一左一右接住連鳳舉。
“叫太醫!去叫太醫!”太子歇斯底里大喊,面容因驚駭而扭曲,眼?角聚起恐懼的淚水。
在場禁軍怕有三千余,一時殺得興起,不察竟讓一個弱女子鉆了空,連鳳舉若是遇刺身亡,眼?下當值之?人怕皆要以瀆職論?處。
眾人心有余悸收招,持槍正面面相覷,聞言似幡然醒悟一般,“呼啦”一聲,不少禁軍并著宮婢拔腿便往園外跑,爭先恐后要去請太醫,圍攻之?勢頓時瓦解,人墻漸漸松動,隱約透出縫隙。
“站住!無令妄動者,殺!”都?檢點見狀一聲爆合,須發噴張,長槍杵地發出震懾似得巨響,脫隊禁軍與?宮人便又茫然轉身回來,“眼?下外亂未平,即刻封鎖內院消息!若有泄密動搖民心者,三族盡誅!”
都?檢點雷霆下令,又撥開眾人上前,俯身往連鳳舉頸間探查傷情,怛然失色下,卻是親自點了一隊人馬飛快去往太醫監,自個兒轉而守在太子身側,眼?神復雜眺向園中亂象,竟為難擰眉。
“南晉皇帝……是要……是要死了嗎?”赫氏那兩名舞姬已戰至乏力,周身攻擊遽停之?下,卻是不敢置信般從那人墻縫隙中定睛探去。
“公主?!哈哈哈哈公主?!”其中一名舞姬突然仰天大笑,“皇帝要死了,皇帝真的要死了哈哈哈哈!”
霍長歌一手仍托在赫氏后腰,二人親眼?目睹南煙那掣電一擊,竟半晌回不過神來,恍如置身夢境一般——她們花了那許多心思、費了那許多功夫,前前后后又搭進去許多人命,到頭來,卻是這樣的結局?
霍長歌目光復雜得凝著橫死玉階之?上的南煙,不由憶起永平宮中許多舊事來——那也是個心善的姑娘,便是叛主?也叛不徹底,處處要露出馬腳與?她知曉,生怕她也陷落帝王權數的陰謀中。
誰又能料到,連鳳舉治下的苦主?眾多,他竟會毫無防備死于?這樣一個人的手中——一個恐在其眼?中,卑微渺小?似草芥一般的人物?
真是可笑又可悲……
只,誰又更可笑、誰又更可悲呢?
霍長歌心中那根弦,卻在此時崩得越發得緊,愈加審慎起來,凝神留心周遭——浮圖七級、重在合尖,如今才?到真正關鍵時候,她萬不能功虧一簣!
霍長歌身后,連璋正旁若無人似得跪在連珣尸身前,掌心豎著一抹,助南櫟合上一雙不曾瞑目的黑瞳,又沉默摟著嚎啕大哭的連璧不住拍背安撫,他似轉瞬回到了五年前那天飄細雪的料峭晚春,便是此時肩頂艷陽,仍覺冷得厲害,身子微微打顫。
茫然間,周遭局勢又起變化?,待連璋聞見太子那驚天動地的一聲,抬眸呼吸一滯,單手抱著連璧緩慢起身,于?禁軍注視中坦然前行,竟無人阻攔。
連珩余悸猶存,扶著連珍亦往連鳳舉身前踟躕過去,途中攙起摔在階下的麗嬪,轉眸便見連鳳舉頸間那似曾相識的金步搖,迎著夕照“叮當”亂跳。
連珩:“……?!!”
連珩壓著驚惶,不漏痕跡瞥過連珍發髻,再不動聲色對上麗嬪沉著雙眸,反手便將連珍又掩遮在了身后——那金簪原是及笄時,皇后送給連珍的,卻因麗嬪起了殺心而有了旁的用途。
為母則剛,那是一個母親的決心。
恍然間,似平地卷起微風,連璋也頓足停在了連珩身側,與?連鳳舉血脈相連之?人,此時俱在階下齊聚,卻不約而同?皆不愿再上前一步。
玉階上,連鳳舉躺在謝昭寧與?太子兩臂之?間,禁軍與?虎賁衛在其身后疊了三層有余,眾人凝神屏息,一片死寂中,只見連鳳舉眼?皮顫抖、嘴唇翕合,緊緊握住太子另外一只手,聚眸死死盯著他,似有千言萬語想要交代?,幾番掙扎下,拖著沙啞嗓音,卻以一個“殺”字艱難開頭:“殺——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