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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舞服甚是繁復,長裾擰出?細腰,廣袖飛帶交橫,霍長歌只瞧一眼便覺頭疼,先乖覺解下?披風,即露出?后腰一柄斜插在腰封上的寶劍。
那寶劍銀亮刀鞘尤顯富麗堂皇,鑲有不少?寶石珠翠,卻要比尋常武劍短上許多?。
“不像你用的東西。”那公主眸光一瞬便被?吸引過去,憶起適才車中一幕,眼神陡然又冷了半分,語調半譏半諷。
霍長歌骨子里不似有繁華奢靡的影子,若是將她比作兵器,倒似是市井孩童尋常把玩的彈弓,瞧著不甚有殺傷力?,卻頃刻間便能置人于死地。
“原是那位王爺留與我那未來夫婿的,乃是一對中的子劍。”霍長歌聞言頭也不轉,礙于眼下?身份,只這般含混答她,隨口道,“當年為?救令妹,母劍已折在陣前了,后來子劍又被?皇帝收走束之高閣,蒙塵了許久。”
那公主眼神瞬息變了幾變,似乎回?到舊地,心緒按捺不住便要起伏。
她揣度似得凝著那劍身,記起剛剛僅有一面之緣的謝昭寧,耳畔又不由回?響霍長歌與她水榭之中述過的舊事過往,便對那位“王爺”也生出?了些許的好奇。
她瞧著霍長歌將那短劍俯身塞進榻下?,又解了腰帶露出?內里一條四圈的燦金腰繩,“咔噠”一聲卸下?環(huán)扣取下?盤好,也一并塞了進去。
“那位王爺,是個甚么樣的人?”赫氏見?她藏好東西起身,方遲疑輕問。
“甚么?”霍長歌詫異一怔。
她那聲輕而淡,如一縷青煙裹挾著單純的納罕,在空中飄了一下?便散了,未做太?久停留,也無甚過多?的陰毒與怨憎,不似她尋常語調。
霍長歌在身后眾女?“嘈嘈切切錯雜彈”之中,認真分辨出?她嗓音,才恍然抿唇略一思忖:“我沒見?過他,他死得太?早了,那年我九歲,恰逢喪母,我父便也未攜我往京中奔喪。百將樓里倒是有他畫像,天?生貴氣,瀟灑疏朗,像個江湖游俠模樣。”
“……嗯。”那公主稍有意外?,淡淡應了一聲,又出?神片刻,轉身兀自?更衣,手腳分明要比霍長歌麻利許多?。
霍長歌瞧著她背影,若有所思,但欲言又止。
“你善使長鞭?”赫氏背身對著她,倏得又道。
霍長歌也不知她怎在此時起了閑聊的心思,還尤其心平氣和,只如實應她:“是。”
“千秋宴上便是你那一柄長鞭壞了我好事,我也還記得。”赫氏涼涼哼笑一聲,側眸自?下?而上一瞥,眼神冷寂又諷刺,卻是已沒甚么怪罪之意。
“我原也善使長鞭,幼時學騎馬,養(yǎng)父還曾親手與我絞過一支馬鞭。那是我收到他贈我的第一份禮物,總舍不得用,還拿匣子裝了起來。被?他問起時,又生怕這小家子氣的模樣為?他不喜,與他撒謊說我弄丟了,他便連夜又與我做了條新?的,一模一樣,未有只字片語的怪罪。”
“再后來,山戎打過來,南晉也打過來,他戰(zhàn)死,王府也被?燒毀了,我的鞭子也沒了,廢墟之中遍尋不到。那幾年正逢大旱,天?干物燥,一天?一夜的大火中,不管甚么藏得再好,也早已燒成一捧灰燼了。”赫氏公主三兩下?便換好那華麗繁復的舞服,將一身綴有孔雀尾羽的衣裳穿得如一只燦燦生輝的鳳凰,裹著一身雍容氣度,遺世獨立得站在床頭的帷幔下?,只還未束腰身。
她一手掌心托著條看似柔韌的長腰帶,腰帶上繡一枝孤寂寒梅,另一手扯著它輕輕捋動,似在懷念幼時記憶中的第一支長鞭,沉聲遺憾一嘆,嗓音陡然又似寒冬臘月里凍過一遭般得冷:“我便再沒用過鞭。”
霍長歌心頭猛得一跳,抬眸看她,后知后覺寥寥只字片語,便要勾勒出?那短暫的前半生,她像是在以這種緬懷的方式,臨終交代著后事。
赫氏卻不再多?言,只垂眸在她那忖度而灼熱的目光中,自?換下?的衣裳里摸出?一把短匕塞進懷中。
那匕首并無刀柄,只半掌長的一片刀身細長似柳葉,貼身藏著便顯不大出?來。
她再躬身,從那堆衣裳里又翻找出?一個掌心大的牛皮小包,打開來,自?里面倒出?十二只形似梅花的銅釘和兩顆小藥丸。
她將那十二只銅釘每六個一組排成兩排,分別扣在腰帶左右兩側偽成裝飾的模樣,釘尖上有青紫流光一閃,像是淬了劇毒。
夏裳單薄,那公主拈起其中一顆藥丸漠然送進自?己口中,又垂眸凝著余下?一顆,眸中情緒交雜,半晌后,方才不情不愿又不得不如此似得將其踟躕而緩慢地遞給霍長歌,著她仔細收好,以備萬一。
“我只殺連鳳舉,古氏既有血脈殘存,若為?我牽連所傷……便以此還那位王爺的恩情吧。”赫氏斜眸陰毒睇著霍長歌,冷聲警告,掩不住厭惡道,“那針上的毒霸道猛烈,過上一個時辰便是有解藥也無用了。你若敢將其喂給連鳳舉,我便要詛咒你爹死無葬身之地了。”
知恩必報,血債血償。
霍長歌聞言心頭五味陳雜,無奈瞥那嘴上頗不饒人的公主一眼又垂眸,凝著手中托起的那顆黃豆大小的藥丸,似承載著她一份不甘不愿托付而出?的信任,掌心間似一時沉有千鈞的重量,便如前世一般。
若她們……
若她們非在此時相識、此間相知,身后也從未壘著森然白骨與枉死冤魂,霍長歌眼神復雜地昵著自?己緩慢收攏的五指,些微恍惚心道,她們原該有好多?話要講、好多?事可做,甚至可以交個彼此知心的朋友,午后閑暇時,于慶陽郡的馬場里揚鞭賽馬……
只遺憾的是,她們沒有這樣的以后了。
遽然間,霍長歌余光似窺見?前世的自?己正被?一團光暈裹著,著一身染血破敗皮甲,提一柄豁口斷折的長刀,緩步穿出?時光的罅隙,長發(fā)?飄散身后,眉目陰冷怨懟得朝那公主走去,自?后背頃刻撞進她身子里,霎時與她融作了一體。
她與赫氏恍若半身的錯覺,越發(fā)?在此時清晰明朗了起來,夏陽透過窗欞散進半室光芒,霍長歌就站在那耀眼的日光中,與立在帷幔遮掩下?的赫氏沉默相對,似被?光影劈成了完整的兩半。
她就像是霍長歌舍棄在前世里的絕望與死寂,便連光都去不到她那里。
霍長歌怔怔瞧著那公主,心潮澎湃,一時出?了神,眼底恍然便盈出?些許淚意來。
那公主卻眉目陰冷而諷刺得與她懷中塞入了一只四弦十二柱的直頸琵琶,寒聲囑咐:“你既不會跳舞,便隨我身側抱著琵琶濫竽充個數,莫將它撥弄得太?響亮,我瞧你那手也不像是會奏樂器的。”
霍長歌:“……”
霍長歌那指繭內行一眼便能瞧出?門道,她會的東西不少?,不會的卻也多?,習練武藝與撥琴弄弦長出?的繭子到底不同,瞞不了旁人。
她頓時便成了個拖后腿的,也是從未有過的體驗。
“裝模作樣學像些,”那公主車上受夠了她磋磨,待會兒又要遵她指引行事,憋悶難解之下?,只能見?縫插針接連譏諷道,“若壞了我的事,怕我確實會背信棄義將你推出?去先祭旗。”
霍長歌聞言乏味橫她,心頭一腔感懷惆悵登時便要煙消云散,她不滿“嘖”一聲,忍無可忍正欲與她再斗上兩句嘴,卻轉而鬼使神差問了句:“你姓赫,名甚么?待你死了,可用我與你立個碑?”
“再寫個傳?與你還沒那般熟。”那公主倒不覺晦氣,只無語極了,寒眸一轉冷笑噎她,正還有話要講,便聞有宮婢扣響殿門走進來:“二位姚家小姐,外?面宮人傳話來,說陛下?提前允了莞兒小姐獻舞,這便要小姐趕緊出?去了。”
那人話音未落,屋中琵琶樂聲一停,屏風后,霍長歌與公主警覺對視一眼。
“申時已到了么?怎這般快便要召見?了?我衣裳還未換妥當呢!”霍長歌裝作受驚模樣,倏得急聲,尖著嗓音轉身與那公主嬌嗔道,“阿姊,你快幫幫我!”
“……皇后不知何故遲遲未至,家主怕掃了陛下?雅興,便要小姐先行獻舞。”屏風外?,那宮婢聞言頓時細眉緊皺,不由話里有話得催促道,“二位小姐快些吧,遲了怕要耽擱五殿下?的大事了。”
她說完登時甩袖走了,顯對連珣頗為?忠心。
“皇后——?”霍長歌低聲一疑,抬眸覷那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