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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前些日子那一出,皇后如今見他不由發怵,越發維持不住身為人?母該有的威儀,見他一副似笑非笑模樣坐著喝茶,額角便有冷汗滲出,遲疑片刻,抿唇生硬笑道:“珣兒有事要說?”
“倒也無甚么大事,”連珣笑著抬眸,將手中茶盞放下,抬手一揮,待宮婢盡皆退出,關了?厚重殿門,方才又?與皇后漫不經心道,“上?次與母親說的事兒,母親可有決斷了??族老們皆在催促,我也不好一拖再拖,今日怎么也得與母親口中討個實話出來?!?
殿內空曠而寂靜,他一說話,便隱隱傳來回聲。
“甚,甚么事兒?”皇后兩手絞著帕子掩在寬袖之下,努力維持一副端莊模樣,溫柔笑道,“為娘這幾日頗為操勞,不若等端午后再說吧,也必不急在這一日兩日的。”
“母親不急,可我急呀?!边B珣意味深長一笑,笑中略帶鄙夷,垂眸從袖袋之中摸出一小只瓷瓶來,輕輕放在桌面上?。
那小瓷瓶拇指大小,通體釉白,只瓶口處繞著一圈殷紅如血的紋路,似一段染血的枯枝。
皇后眸光一瞥,顯然識得那東西,頓時大驚失色:“你要做甚么?!”
“您說呢?后日端陽宴上?,弒君、奪位?!边B珣食指點著唇角,殘忍輕笑,一字一頓,“旁的事,便不勞母親操心,母親只用于大宴之上?,尋個時機,將此毒與陛下——”
“連珣!”皇后聞言面色煞白,再支撐不住得體姿態,嗓音顫抖道,“你瘋了?嗎?那可是你親生父親!”
“怎么,母親是怕,還是不愿?亦或者?——這十?余年的夫妻,母親已交付出了?真心去?”連珣見狀搖頭嗤笑,慢條斯理與她殘忍剖析道,“母親莫不是忘了?元皇后的下場?咱們這位帝王,可沒有心。你做得再好、再賢惠忠心,不過又?一個元皇后;咱們姚家?過不得數年,也不過又?一個古家?罷了??!?
皇后經他提點憶起舊事,一瞬坐立不安,兩手攥著絲帕彷徨不定,只不住搖頭:“那也不能弒君啊,你舅舅明明說再等等,再等等待時機妥帖……”
“不弒君?不弒君,那便等死好啦?天真?!?
“眼下宮中‘喜事’連連,一件接著一件,陛下這半年于后妃宮中‘勤勉’許多,欣婕妤顯懷不提,淑妃與良婕妤又?先后有孕,除卻承暉宮那尼姑庵,陛下只不來您這永平宮中過夜,您仍不知?為何?”
皇后倏得一怔,眼神些微尷尬游移。
連珣卻“噗嗤”一聲笑出來,斜眸睇她,眼神倏得陰冷,頗瞧不上?她這副優柔寡斷與蠢鈍模樣:“眼下天時地利人?和,若是錯過,便再無時機了?。姚家?獨大的局面下,便是死絕了?太子、連璋與連珩,太子之位也絕不會?落到我頭上?!”
他話音猛得一落,殿內回聲嗡鳴,震得皇后周身一顫,眼神游弋躲閃,卻仍咬著唇角不愿與他一個妥帖應答。
兩相僵持不下,連珣越發不耐,一對陰柔柳眉愈加緊蹙,他起身踱了?兩步,突然抬手“啪啪”輕拍,便有宮人?從內閣中壓著一名陌生男子出來,停在他身側,正正面對皇后按著那人?跪下。
那人?肩寬背闊,便是垂頭散發、氣息虛弱且些微佝僂跪著,仍顯身量頗高,氣度剛毅而滄桑,著一身太監宮服卻不顯陰柔,劍眉星目之下,鼻梁高挺,嘴唇豐潤,唇角似有一道細小傷痕,累月經年中,已不大明顯。
皇后詫異凝眸瞧去,只覺那人?五官似有熟悉之感,正狐疑思量,不知?連珣此舉何意,便見他意味深長一笑,話說得曖昧而隱晦:“母親既這般為難,做兒子的不孝,平白與母親添了?些許苦悶,不若我便送母親一樣解悶兒的小玩意兒,如何?”
連珣立在那人?身側,揪住那人?發頂猛得一拽,迫他仰頭,猝不及防之下,那人?耐不住發出低低一聲悶哼:“嗯……”
皇后初見那人?五官俊朗、身子英武又?正值壯年,便有誤解,只當連珣原是諷刺她年老色衰,皇帝才頻繁寵幸旁的妃嬪,又?見皇帝已有些時日未曾踏足永平宮,連珣便以?己度人?起了?齷蹉心思,竟這般引了?男人?堂而皇之便往她寢宮里送。
她耳根燒紅之下,面色卻鐵青難看,嘴唇氣得哆嗦,柳眉倒豎便要斥他,可聞見那一聲低沉醇厚的悶哼,又?驟然一滯,不可置信般怔怔凝著那跪在地上?之人?,胸膛上?下起伏,下意識脫口便道:“你,你是——”
那人?掙扎抬眸癡癡望著皇后,驚喜交集之下又?難掩痛苦神色,眼底漸漸聚起朦朧水汽,卻是顫抖抿唇不愿再出聲。
“——是舊人??!边B珣卻接話道,他轉身側坐桌前,與皇后輕輕又?笑,陰陽怪氣又?耐人?尋味說,“有人?在涼州慶陽郡尋到的他,見他于山下院中竟養著許多紅腹錦雞,便將他送來與了?我?!?
“紅腹——”皇后與那人?四目相對間,只覺周遭霎時靜得可怕,少女時的舊事回憶兜頭鋪天蓋地洶涌襲來。
她憶起她扒著車窗使勁兒哭,朝他探出手……
她憶起那少年在車下抱著錦雞沖她溫柔地笑……
她憶起他半生中說的最長的一句話竟是:“我就不隨你一道走了?,我留下,幫你養著雞。它認我,旁人?也喂不得,待閑了?還得幫你伺候庭院里的睡蓮與桃樹,我就在這兒等你回來吧?!?
……
皇后自舊事中回過神來,呼吸一凝,震驚又?喜,鼻頭驟酸之下,忍不住帶出了?些許哭腔來,失態紅著眼眶轉頭竟與連珣顫聲道:“你又?要打甚么主意?算我求求你,咱們自個兒家?里的事兒,莫牽扯旁的人?可好?”
“您說甚么呢?天子事,便是天下事,天下人?皆不能置身事外才是。”連珣緩緩抬高自己左手,掌心向上?一翻,翹著小指湊在眼前做出一副仔細端詳模樣。
連珣左手小指指甲養得長又?修得尖,如血殘陽之下越發顯得那指甲前端似刀尖一般閃著刺目的光。
“衣不如新,人?不如舊?!彼e著小指俯身靠近那男人?一對深邃黑眸,與皇后不疾不徐,語帶誘惑地說:“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母親倘若與我們站在一處,待母親當上?太后,此人?,我便送與母親可好?可母親若是不愿——”
他陰森一笑,左手指甲遽然狠狠戳進那人?左眼之中!
“啊”一聲慘烈驚呼,那人?疼得五官扭曲身子蜷縮,左眼留下猩紅血水,一路蜿蜒至頸下。
“你住手!”皇后崩潰大哭,撲上?去就要拉扯連珣,卻被連珣一把拽住了?胳膊,“哐當”一聲抵在桌沿邊上?死死按住。
他眼神陰狠而惡毒,咬牙一字一頓,冷聲威脅:“母親,他還有一只右眼,還有十?根指頭,我瞧瞧你能撐到哪一步。”
皇后聞言一滯,不寒而栗,隨即哭得顫抖而無力,滑跪在他面前,再不復皇后端莊賢淑模樣,她抬眸凄厲大喊:“你為甚么總要逼迫我?弒君是死罪啊,抄家?滅族的死罪!”
連珣斜睨著她譏諷地笑,神情絲毫不見動容:“成則王、敗則死,古來皆是如此。您也是讀過書的人?,何至于如此恐懼呢?”
皇后見他鐵了?心要謀逆,說不動他,只掩面哭得聲淚俱下,殿內不住回響她嗚咽哭聲,悲痛欲絕。
“小姐,你莫哭,我、我有話想?與你說……”那人?被左右扣著雙肩按在地上?,左眼傷處疼得撕心裂肺,垂頭跪都跪不穩,險些便要歪倒在地,他聞見皇后哭聲,心口愈加抽痛,掙扎仰頭,抬著一只完好右眼溫柔笑著望向皇后,與她溫聲說,“你莫哭了?,可好?”
他一說話,扯到左眼傷處,呼吸頓時不暢,話音便斷斷續續。
皇后聞言下意識死死抿住雙唇,卻仍憋不住哽咽。
他少年時寡言得厲害,便是從她面前經過,亦不敢與她多說一字,她那時使盡刁蠻手段與心機,也只不過想?聽?他多說說話。
如今得償所愿,竟是在此情景之下。
她咬牙止住哭聲,也溫婉笑著回他:“……你,你說便是?!?
連珣冷眼旁觀,似也對那人?起了?些許興致,想?瞧瞧他是要戳了?皇后心窩求得一線生機?還是個硬骨頭,欲正義凜然支持皇后抉擇。
“……你交于我的那對錦雞我養得不好,路上?逃難尋不到吃的,餓死了?一只,我怕你曉得了?會?哭,我怕你哭,所以?我——我后來又?養了?許多只,原盼著此生若能再見到你,是想?與你賠罪的。”那人?膚色微深,面龐棱角分明,半張臉映著血色越發顯得悲壯而英朗,他邊說邊疼得倒抽著氣,卻仍掙扎笑得與皇后溫聲說,眼神眷戀而不舍,“你、你能不能原諒我,不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