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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太醫如何說?”連鳳舉狀似關?切一問,抬手叫了?起?,兀自往榻前坐下去。
“肩上傷處將養兩三日便可結痂,”謝昭寧披了?外裳搭在肩頭,些?微整理了?儀容,應聲答他,“內傷倒也并?不十分嚴重,只莫過于疲累,避免熱風與?傷寒,休養幾日就是了?。”
“適才涼州那邊傳了?信兒來,稱并?無?霍長歌一行人?蹤跡,他們入了?右扶風便已如石牛入海,了?無?蹤跡了?……”連鳳舉開門見山便道,意?有所指覷著謝昭寧,“你又如何篤定他們此番卻是去往涼州?”
“非是篤定,只昨日追去時,那一行人?確實走的貫穿右扶風往涼州去的官道,臣便——”謝昭寧聞言局促答他,垂眸輕道,“——便下意?識這般認為了?。”
此事倒也在情理之中,謝昭寧并?不十分驚訝,他已見識過前朝謀劃布局的本事,非是一時興起?而為之。
中都禁軍右扶風之內既是攔不住他們,出了?右扶風到涼州境內,尚還有一段距離足夠他們中途換車喬裝。
且霍長歌既是自愿與?他們同行,那他們隱匿行跡便又會方便許多,更別?提原還有霍長歌與?其?出謀劃策,悄無?聲息拿捏住涼州邊城巡防,簡直是手到擒來之事。
只這事謝昭寧雖心知肚明,連鳳舉卻不曉得,謝昭寧略一思忖,便恍然?大悟,依照連鳳舉那敏感性子,怕他那未盡之言并?非是在疑自己,恐還有另外一層意?思在。
謝昭寧些?微一怔,忙醒轉過來,猜測又道:“依陛下之意?,涼州官府與?前朝遺族恐已有勾連,方才瞞報其?行蹤?”
連鳳舉意?味深長朝他輕笑,不答亦不應,只轉了?話音道:“慶陽郡主為前朝擄掠之事,原也不易聲張,如今怕是單靠涼州也并?不穩妥,不若你與?你二哥去上一趟,只你如今這傷勢——”
霍長歌丟失不過一日,眼下原說她乃是送殯當日宮外受了?風寒,身子不大妥帖,便留在燕王府中靜養,為掩人?耳目,連鳳舉甚至已親派了?太醫前去同居府內,方便日常照看,但風寒左右不過半月必會痊愈,余下再用甚么借口搪塞便不好說了?。
闔宮上下知情之人?雖俱已被禁了?言,只到底拖不了?許久,宮中人?多口雜,真相難免為有心人?所打探得知。
連鳳舉話說一半,恰到好處一頓,卻又故意?拖長了?話音,明擺著留了?坑與?謝昭寧跳。
謝昭寧便只能道:“謝陛下-體恤,臣并?無?大礙,郡主原也是在臣手上丟的,臣理應將其?尋回,只臣帶些?禁軍卒子便是了?,人?多未免打草驚蛇,二哥還是留在京中吧,畢竟禁軍也不能無?人?坐鎮……”
他雖說與?連璋在外仍是一副面和心不和模樣,與?先前未有明顯改變,但畢竟有著元皇后那層淵源在,于連鳳舉眼中,他二人?便仍是可互為對方質子的存在,連鳳舉此言只是試探,并?不會當真著他二人?同時離京。
謝昭寧話音未落,連鳳舉便滿意?點頭“嗯”一聲應了?,顯然?來前已是做好籌謀的,只等?他往圈中跳過才算完。
“你挑上一隊禁軍,未免引人?注意?,貴精不貴多,朕再于虎賁營中調撥幾名好手與?你同行,此番怕是艱難,你又原是頭回出京,”連鳳舉與?他狀似關?切叮囑道,“還需謹慎為上。”
“是。”謝昭寧道。
他也的確是想親自去上一趟涼州的,前朝不是省油的燈,連珣背后的姚家勢力更是盤根錯節、深不可測,他便是曉得霍長歌那身本事,亦不能安心落意?。
他唯恐霍長歌獨自赴險與?之和談,并?不能全然?取得令三方皆為滿意?的結果。
況且霍長歌向來心思深沉又思慮周全,她既連后事遺書皆已備下,便也是做好了?不能全身而退的準備。
到頭來,她也不過一個賭徒、一個騙子,謝昭寧狠狠默斥了?她又喟嘆,她得活著,必須活著,才能履行諾言——攜他同歸北地去。
第56章 抉擇
次日, 謝昭寧卯時便起身?,著陳寶與他打著包袱,正收拾幾件箭袖勁裝, 他自個兒卻站在屋中墻角處倏得發怔。
那墻角垂放著一只插著幾支赤木長箭的牛皮箭囊,他隨手取出?一支長箭平端眼前, 那箭原是?他親手所制, 連夜趕工, 約十二支,特地調了赤色的漆油過一遍,箭尖尋了上好的精鋼,尾羽亦是?搭了醒目的素白。
他還未挑了日子將其送去與霍長歌,便遇上了這樣的事情。
謝昭寧略一思忖,便將那箭并著牛皮箭囊,讓陳寶包起來送去永平宮側殿給蘇梅, 又著她?與霍長歌挑上兩件換洗衣裳。
陳寶應聲出?門, 謝昭寧便趁四下無?人?,又去書案下翻出?一只巴掌大的雕漆木匣來?。
那匣子做工精巧, 匣面上刻火舞群山, 原是?難得一見的雕面, 瞧著便稀罕,入手頗有分量, 原也是?讓陳寶于庫里找過許久才尋到的。
謝昭寧兩手捧著, 仔細揭開那匣蓋, 便見里面正躺著霍長歌大年夜里送他的那個針法蹩腳的“大撲棱蛾子”云鶴香囊。
謝昭寧兩指夾著那香囊正將其小心取出?,那香囊里的香籽便又“撲簌簌”不住往下掉, “滴滴答答”接連砸在?那匣底之中,響聲清脆悅耳, 似一首輕快動人?的歌。
謝昭寧忍不住悶聲輕笑,只拎著那香囊待其里面香籽漏盡了,才長指挑開胸前衣裳,將那香囊貼著中衣塞進胸口的位置,與他胸前的桂花香囊、小兔香囊擠擠攘攘并排貼靠著。
片刻后,陳寶自蘇梅處回轉,正在?殿前遇見連璋巡防歸來?。
連璋手上分抱兩個樸素木匣,一長一短,招呼也不打,當著陳寶的面徑直入了謝昭寧寢殿之中,將那倆木匣小心放在?桌面上,方?才抬眸沉聲道:“東西我已照你吩咐悄悄取了出?來?,陛下將其束之高閣許久,一時三刻確實難以察覺。你傷勢如何?今日便要動身?了么?”
“嗯,多謝。”謝昭寧自書架前轉身?,著一身?薄蘭長衫,平和笑著回他,“早日動身?,路上我行慢些便是?。”
謝昭寧說著往桌前走過去,眼神緬懷留戀地望著那狹長木匣,那匣子外觀古樸,檀木所制,只那么靜靜躺在?桌上,便似繚繞著若有似無?的哀傷。
謝昭寧將那匣子打開,里面原躺著一把劍,劍鞘通體銀白,鏤空處嵌有翡翠明珠,頗顯富麗堂皇,卻是?只有三尺長短。
“小舅,”謝昭寧將那劍自匣中取出?,指尖珍惜得不住撫摸著劍鞘之上的玉石,輕聲呢喃道,“您在?天有靈,保佑昭兒此?行順遂、心愿得償……”
連璋聞他所言周身?一震,凝著那劍,不動聲色間又紅了眼眶。
那劍原是?昔日武英王手中一對子母劍中的子劍,只那母劍陪他自江南至塞北,硝煙中十載來?回,未曾斷在?敵人?刀下,卻是?折在?了突圍囚禁前朝那佛寺前的禁軍陣中。
何其諷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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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天已大亮,朝日東升,萬里碧空如洗,是?個宜出?行的好天氣。
謝昭寧領過符節、名冊,別晉帝連鳳舉,攜劍出?了宮門,卻是?以暗自視察官家馬場、重新調配軍馬為?由,往涼州一行。
他隨軍挑出?一伍人?手,連鳳舉又從虎賁營中調了一伍與他,眾人?牽馬等在?宮外官道,見他單騎縱馬而來?,與他拱手折腰一拜,旋即隨他上馬,揚鞭駛出?城去。
馬蹄聲響雜沓,似于晨曦之中,敲響了一首戰歌。
謝昭寧控馬前行一段路程,余光一瞥,突然勒馬,便見連璋騎馬竟等在?城門下,眺望著他一瞬不瞬,還是?忍不住來?送了他。
“二哥——”謝昭寧驅馬過去,抬著一雙鳳眸靜靜瞧著他,避開眾人?與他低聲道,“你是?終于想?通了,要來?勸阻我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