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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鳳舉不置可?否, 笑著一應, 執了白子先行一步。
楊澤長指探入棋盒中, 夾出一枚黑子,那棋子乃上?佳玉石磋磨而成, 觸手沁涼光滑,沉甸甸的, 隨著“啪”一聲落棋的輕響,他便聞連鳳舉沉聲感慨,云淡風輕之?中隱有試探:“若說擅弈,前朝皇族也是不差,朕自覺當日已斬草除根,卻不料仍有漏網之?魚,暗地籌謀數年。有道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吶。”
知曉此事內情之?人,如今已無多少活在世上?,他這般驟然提及,楊澤便知其中深意?,遂只神色如常行他的棋,亦從容嘆得一聲,模棱兩可?道:“事情真相?還未查明,陛下稍安,人心叵測、巧偽趨利,歷朝歷代獨獨不缺這等‘扯大旗作虎皮’之?徒,是否前朝遺族還未可?知。對?了——”
他話音一轉,抬眸關切與皇帝輕問:“臣不便出入后宮,不知長歌那孩子傷勢如何了?”
“未曾傷及筋骨,眼下已無大礙。”連鳳舉聞言狀似自責又嘆,落下一子,話里有話道,“不然怕是與霍玄不好?交代,他只這一個寶貝閨女?,若是有個三長兩短——”
他話音故意?一斷,楊澤拈著棋子的手微滯,復又老神在在“啪”一聲落了子,捋須笑道:“霍家是臣,更是武將,為陛下生、為社稷死,那原是武將天職,哪有甚么交代不交代的,陛下多慮了。”
“話雖如此,只霍玄養育這孩子到底花了不少心思。”連鳳舉卻故作為難一笑,意?味深長又道,“朕原聽聞:這孩子先天不足,幼時體弱,險些活不下來。如今卻身強體健,武藝卓絕,又膽識過人。若是男子,便當真能?接了霍玄帥旗去,眼下雖為女?子,卻又巾幗不讓須眉,比之?男子竟毫不遜色。”
“這事兒臣亦有所?耳聞,年前往北地里走那一遭,霍玄也曾談起。”楊澤聞出他言下之?意?,越發審慎,垂眸凝著棋盤,做出一副執棋思量模樣,打趣兒似得緩緩輕笑,“霍玄那王妃身子本?就不好?,原是懷不上?的,怎料霍玄倒是‘驍勇’,竟令王妃意?外得了子。有了便想生下來,怕也是女?人家的天性,到底是自個兒親骨血。”
“只那孩子幼時自怨自艾,情緒消沉,脾氣也悶得古怪。王妃不忍,便想與她個念想著她賴好?活下去,逼她習武強身原也是為錘煉意?志,如此方?才一年好?過一年。”
“都說‘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深不深遠尚且不論,決計是無法眼睜睜瞧著幼子幺折的,白發人送黑發人倒底殘忍,原也就是這么個意?思。”(注1)
“楊卿所?言極是。”他話音即落,連鳳舉“啪”一聲拍下一子,只淡淡一笑,卻未再多言,只凝著那縱橫交錯的棋盤似若有所?思,眉目卻驟然陰沉。
壞了,楊澤余光瞥見他神色有異,這才倏得憶起過不得幾日便是二公主忌日,如此當口提甚么“父母之?愛子”?簡直與扇連鳳舉兩巴掌無異。
他賠笑落子,背后卻濡濕一片,冷汗涔涔。
“太子這幾日倒是愈加勤勉,于政事一途亦通透不少,想是陛下平日教導有方?。今日朝會之?上?,太子竟能?提出‘立春日百官迎春,二月二扶犁親耕’的想法來,于籠絡民?心而言大有裨益,確實絕妙。”楊澤舒緩半息,沉著又道,捋須故作一副怡然模樣,舊話重提,“可?憐天下父母心,陛下為了太子,也是辛苦良多啊。”
連鳳舉聞言這才面色好?看了不少,頗有些自得得挺直了腰身,抬眸笑道:“亦有楊卿之?功勞。”
“臣可?不敢居功。”楊澤故意?落錯一子,與他賣了個破綻,亦狀似一副開懷模樣,抬頭爽朗大笑,花白長須一抖一抖,“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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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倒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謝昭寧與連璋刑罰期滿,也解除了面壁出來,大清早往皇后宮中請安去,正巧霍長歌也在,三人猝不及防碰了個頭,便被皇后留了飯。
初一到十五,該吃甚么能?吃甚么皆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尤其因著初一那場刺殺,整個年過得波瀾不興,闔宮上?下氣氛緊張而驚肅,皆在瞧著連鳳舉臉色過日子,無人敢僭越。
他們喝過一碗米粥便被撤了席,后續只上?了些點心,霍長歌百無聊賴得便在皇后對?謝昭寧與連璋的殷切慰問中,自行挑著點心吃。
皇后姚氏出自名門望族,宮中私設的小廚房猶善各種花式的小點心,日日供應不絕,霍長歌旁若無人得半站起身,眨著一雙亮晶晶的杏眸,挑挑揀揀給自個兒迅速裝了一小碟兒。
謝昭寧席位正挨著霍長歌右側,與皇后說話時,余光不時稍稍一瞥她,便曉得這丫頭雖瞧著能?打又刁蠻,說起大道理又似個老辣的成年人,骨子里到底還是個小姑娘——點心只撿外形漂亮好?看的,尤其是花朵模樣的,顏色還要粉粉嫩嫩的,喜好?頗為明顯。
他眼底不由?便蘊了笑意?出來。
連璋不動聲色斜覷他,眼神復雜。
“陛下的意?思,今年十五元宵節便仍是早早閉了宮門,不允你們宮外玩耍去了,”皇后微微蹙眉輕嘆一聲,與謝昭寧和連璋道,“畢竟前朝這事還沒個妥帖說法,也不知他們到底藏在了何處,花燈節人多,總得仔細著你們安危,遂只咱們御花園中擺個宴鬧一鬧便罷了。”
謝昭寧與連璋四目對?視,見怪不怪,霍長歌豎著耳朵,倒是敏銳捕捉到那句“仍是早早閉了宮門”,心道果真如蘇梅所?言,元宵節是連鳳舉心中一根刺。
只,她原是打算借著十五出宮游玩的機會去探探前朝的路,如今卻——
霍長歌轉頭瞧了眼身后蘇梅,微一思忖。
“娘娘,我這個隨侍宮女?蘇梅,家中有個姐妹素采,一并隨我來了京城,正住在我爹那王府中。我原是應過她,十五若是能?出宮便著她倆見上?一面,畢竟大年節的,她倆又從未分?開過這般久。”霍長歌聞言做出一副為難模樣,小心翼翼朝皇后輕聲試探道,“既是如此,可?否允她個假,著她十五早些時候出得宮門去,待十六了再回來?總歸我身邊還有南煙姐姐,不妨事。”
蘇梅一怔,忙壓下驚詫神色,隨霍長歌話語垂眸,兩手絞在身前揪住衣襟,做出一副忐忑又期待的姿態來。
連璋不由?睇她一眼,眼神諷刺。
皇后微一遲疑,側眸瞧了瞧霍長歌,又往她身后瞧了眼蘇梅,也沒立時答她,只先嗔怪一聲:“你這丫頭,原是一對?姐妹,怎不將人一并帶入宮中來?”
“用不著那許多人,素采年紀小,原比我還不懂事些,我也是怕沖撞了娘娘與陛下,總歸不妥帖。”霍長歌抿出頰邊兩只小梨渦,笑著不以為意?道,“她平素跟只麻雀似得鬧,也沒蘇梅貼心,我便不帶她了。”
“你也是多心,若論起來‘鬧’,還有人能?鬧得過你?”皇后笑著揶揄她一聲,見她認認真真瞧著自己一瞬不瞬,一對?靈動杏眸里滿是央求,便微微蹙了一對?柳眉垂眸沉思。
謝昭寧見狀便側首與霍長歌使了個眼色,又與她輕搖了搖頭,只霍長歌卻裝出一副未懂模樣,也不理他,眨著雙眼執著等著皇后回她話。
“十五那日怕是多有不便,既是有南煙在,你身側并不缺人,不若便著蘇梅十四白日里便拿著采買的單據出去,十六再回來。”皇后拗不過她那眼神,無奈道。
總歸不是多大的事兒,賣她個面子,往后連珣的事……怕少不得也要用她。
“那是再好?不過的,”霍長歌笑著起身行禮,“謝娘娘體恤。”
“奴婢謝過娘娘恩典。”蘇梅忙矮身拜了一拜,做出一副感激神情。
“起來吧。”皇后端莊溫婉一笑,抬手一擺免了她們禮數,又轉而與謝昭寧、連璋交代了十五那日宮中需注意?的一些事宜,便打法他們與霍長歌一同出殿。
幾人走出殿外老遠,見周遭無人,謝昭寧腳步一頓,突然回身一打量蘇梅,與霍長歌輕聲道:“ 你又打甚么主意??”
“甚么?”霍長歌見連璋還在,面色又頗不耐煩,便不愿與謝昭寧多說,只茫然抬眸,“三哥哥?”
“……罷了,”謝昭寧如今越發不愿小瞧她,見她裝傻便知她心思,只無奈道,“十五那日原是陛下禁忌,你既是不聽我勸,非要著蘇梅出宮,那日便仔細些,莫在陛下面前太過惹眼,小心引來禍端。”
倒又證明十五這日確實有問題,霍長歌聞言心道。
“是,謝謝三哥哥,我曉得了。”她抿出唇邊一對?嬌俏梨渦,柔柔一笑,與謝昭寧、連璋行禮道別,領著蘇梅往偏殿過去。
霍長歌正要轉過廊角,謝昭寧原地略一踟躇,扔下連璋,竟又朝她追了過來,往她身前一攔與她低聲試探道:“你著蘇梅出宮,當真是為了探親么?”
蘇梅略略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