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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她們?已上得三層,三層樓門大敞,迎面便是皇帝威嚴偉岸的背影,玄服背繡赤紅火鳳。
“皇后來?了,”晉帝聞見響動回頭,一擺手免了她們?的禮,見著?霍長歌意外笑一聲,上下將她一打量,卻道,“你不在屋里好生歇著?,怎也跟來?了?”
皇后溫婉答道:“長歌來?與妾身請安,正遇著?珣兒回來?,說是他?兩位哥哥身子不妥帖,妾身見她也擔憂,就?允她一同來?了。”
霍長歌應(yīng)聲乖巧頷首,眨巴著?一雙杏眸,輕聲細語道:“臣已無大礙了,想來?瞧瞧哥哥們?。”
“嗯,”皇帝淡淡道一句,情緒不咸不淡,“有心?了。”
“不知璋兒與昭兒如何了?”皇后關(guān)切一問。
皇帝眸光微沉,負手身后,意味不明嘆一聲,側(cè)過半身,讓出身后連璋與謝昭寧來?。
霍長歌偏頭望去,只見謝昭寧與連璋正垂眸并?排跪在正中,謝昭寧長發(fā)斜扎搭在肩頭,深藍中衣領(lǐng)口半解,眸色倒是清明,只面色的確不大好看,兩頰微微凹陷,眼下一片青紫,嘴唇干裂起皮,只幾日沒見,竟似換了個模樣般。
霍長歌心?頭瞬間一揪,似乎只那一眼的功夫,便令她情緒翻涌,牽動傷口,肩頭不住跳著?疼。
幾位太醫(yī)圍在他?二人身側(cè)切脈,周遭一片寂靜,半晌后,太醫(yī)起身一拱手:“兩位殿下身子無恙,只是悔過過于?誠心?,未吃未喝,竟亦未眠。”
霍長歌下意識眼神一松,往蘇梅身上靠過去,皇后也欣慰一笑瞧了瞧皇帝。
那太醫(yī)話音既落,又有一位年紀稍長的太醫(yī)道:“再加上二殿下心?焦氣躁,導(dǎo)致肺熱體虛;三殿下又郁結(jié)于?胸,所致氣血不暢,故精神不濟。此二者均乃心?病所致,還需心?藥醫(yī),藥石只可輔助,卻治標不治本。”
連璋聞言怨懟一橫謝昭寧,謝昭寧垂眸斂目不語,頗有些自責(zé)模樣。
“前朝之事,順其?自然吧。”皇帝人在一旁,突然出聲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莫太過在意,愁壞了自個兒身子。”
謝昭寧尋聲望去,見帝后竟一并?親至,身側(cè)還杵著?霍長歌,臉上竟浮起一層愧色,啞聲虛弱告罪:“臣慚愧,竟驚動了陛下與皇后。”
霍長歌凝著?他?眼下那烏青,沉吟一瞬,略略生疑,秀眉越蹙越緊。
“罷了,”皇帝神色晦暗不明,只嘆一聲,“好生歇著?吧。”
他?說完話,見太醫(yī)又留了幾瓶順氣調(diào)理的藥,便轉(zhuǎn)身要走,竟絲毫無放人出樓的意思,皇后跟在他?身后,嘴唇翕合半晌,想勸他?一句又生怕惹他?忌諱,觸犯龍顏。
“皇帝伯伯。”眼瞅著?皇帝已下到樓梯正中,霍長歌倏得出聲。
晉帝回頭上望,只見她貝齒一咬唇,小臉縮在大氅兜帽那一圈絨毛里,腆著?臉笑著?撒嬌道:“長歌想與哥哥們?說說話,好不好呀?”
她話音既落,晉帝眼神一瞇,氣氛陡然轉(zhuǎn)冷,霍長歌只眨巴著?眼乖巧等?著?他?應(yīng)答,眼神澄澈,不怵不懼。
“莫鬧,”皇后覷著?皇帝不豫面色,有些不安嗔她一句,“且不說你自個兒還傷著?,你兩位哥哥身子也正虛——”
“皇后所言極是,”熟料下一刻,晉帝眼神一松,竟出人意料得意味深長笑著?道,“莫說得太久。”
“長歌曉得的。”霍長歌按著?肩頭傷處,微微欠身一行禮,恭送帝后。
待連太醫(yī)一并?也撤走,樓內(nèi)重歸沉寂,霍長歌這才吁出口氣,也不言語,只輕輕拂開蘇梅攙她的手,兀自繞著?三層樓轉(zhuǎn)過一圈,幾步一頓,仔仔細細仰頭挨個瞧過墻上懸掛的那些等?人高的繡像,逢人弓腰鄭重一拜,又肅穆上了香,其?余三人只詫異沉默覷她動作。
連璋正一腔愁緒難解,猜不透她用意,便覺她又是在裝模作樣得演戲,他?沒富余多少說話的勁兒,便斜眸狠狠瞪了蘇梅一眼,明晃晃得在遷怒。
蘇梅險些氣笑了,嫵媚一翻眼白,欺負連璋眼下一副半殘模樣,也跳不起來?責(zé)難她。
連璋:“……”
半晌后,霍長歌終于?停在謝昭寧與連璋的身前,攏著?大氅下擺緩緩?fù)匕迳弦蛔鲱^對上他?倆愕然眼神,輕笑一聲,微微沉了沉嗓音道:“這三樓里,七位將軍,當年追隨陛下時,有三位不過二十歲的年紀,兩位哥哥猜猜看,他?們?首次出征,斬獲敵人首級后的那幾日,午夜夢回時,怕過么?”
她那一雙帶笑的杏眸,清亮又沉靜,似一眼便能?看穿人心?,與往日模樣皆不大相同,謝昭寧聞言一震,也不知哪里來?的力氣,下意識便扶著?墻壁挺直了腰,換了武將單膝跪地的姿勢,脫口一句:“你怎曉得——”
“三哥哥,”霍長歌又笑一聲,那笑里卻無輕蔑鄙夷的意思,隱著?些許心?疼輕聲又道,“你再猜猜,我怕過么?”
“不是怕——”謝昭寧聞言神情一瞬疲累與失落,他?一腿蜷起,膝頭支著?手肘,又仰頭靠著?墻,嗓音沙啞干涸。
他?似是覺得連霍長歌也不大能?懂他?,乏力地吐出半句留半句,連話也不想說全了,那是霍長歌前世里時常見到的頹唐無措模樣,那種面對她奚落拒絕后的茫然與無力感,竟然詭異得提前出現(xiàn)在了此時的謝昭寧身上。
她前世見他?如此神情,只覺大快人心?,如今才知何為憐惜。
霍長歌靜靜覷著?謝昭寧垂眸盯著?自己張開攤在膝頭的右手,拇指與食指下意識狠狠搓弄,似是想揉搓掉他?指上仍殘留著?的,刀鋒砍斷頸骨的觸感。
“是負疚。”霍長歌凝著?他?動作,輕聲續(xù)道,“三哥哥,可對?”
謝昭寧聞聲猛然抬首,眼眶驟然通紅,便是連璋亦神色明顯震驚朝她望去,蘇梅卻是微有錯愕一蹙眉。
霍長歌眼神平靜含笑,唇角微微一抿,沖謝昭寧抿出一抹了然笑意。
她前世亦是十六歲隨她爹霍玄騎兵上的戰(zhàn)場,刀鋒劃破塞外的風(fēng),裹挾著?寒意摧枯拉朽斬殺了敵方百余人。
她那時人在沙場,滿目鮮血與刀光,只曉得她不殺狄人,便輪不到她活著?回去,本能?驅(qū)使?著?兵刃還擊,卻不料午夜夢回時,于?鼻端殘余的硝煙中驚醒,才在夜深人靜中恍然顫栗起來?。
她爹那日就?在窗外提著?燈,未卜先知似地守在她房前,暖黃的光將她爹挺拔高大的身影溫柔映在窗紙上。
她爹聞見屋內(nèi)響動,隔著?層窗紙清淺嘆息一聲,與她低沉著?嗓音輕聲道:“怕啦?”
霍長歌人在黑暗中,虛眨著?一雙茫然無措的眸,盯著?自己纖長干凈的手,只覺那上的血腥氣,竟似洗不凈一般,她踩了鞋下地,隨意裹了披風(fēng)推門出去。
屋外萬籟俱寂,月暗星稀,夜色昏沉濃重,霍玄見她出來?,將手中那燈交到她手上,抬臂揉了揉她發(fā)頂,眼底卻隱了淡淡笑意,沙啞柔聲道:“會怕,是好事。”
“不是怕,”霍長歌垂眸凝著?手上那天地間此時唯一的光亮,梗著?喉頭倔強反駁,嗓音喑啞中卻又含著?微弱而明顯的哭腔道,“好吧,是怕了。”
那是她平生頭次產(chǎn)生一種真實的畏懼感,生養(yǎng)一名優(yōu)秀的兵士需至少十六年,而她斷去那人生機卻只需一刀,那只因立場對立而理所當然賦予她的生殺予奪的權(quán)利,讓她后知后覺、驚惶無措——當殺戮脫出戰(zhàn)報中的文字范疇,直面她時,原是以殘留在她指腹間的血腥氣來?告訴她,到底有多殘忍。
而可以預(yù)見的是,她的未來?需她日復(fù)一日行走在這樣的殘忍中,直到她人生消亡的那日。
“會怕——是因我懦弱?”霍長歌覷著?燈籠里的光,仰頭混亂而挫敗地問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