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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翁顫顫巍巍探出一雙干巴枯皺的?手,那?禁軍便拉過他手指,仔細翻查他掌心手背,見那?手上大大小小的?陳年舊傷的?確乃是燙傷模樣,這才松手,展臂一探:“進。”
“下一位,柳翠蘭。”
那?老?翁進得宮門內五步,再遇搜身盤查,盤查后,貼靠宮墻站立,集夠十?人一隊,由一列禁軍親自送往下一處宮門前。
堪堪五百人的?大宴外加三四十?人的?雜耍戲班子,若是其中出了岔子,后果不堪設想,恐怕便連當值的?這些人俱要性命不保了。
謝昭寧隱在?暗處,時不時與連璋遙遙對視一眼?,皆是有些緊張的?意思,自他倆任職禁軍一年多來,這原是頭遭遇上如此大的?人員流動。
酉正,千秋宴四百七十?八人皆已入席,帝后攜太子、嬪妃與皇子皇女于紫宸殿前落座,禮官于階前站定,正面朝著階下拖著長聲唱道:“開——席!”
一場大宴熱鬧開場。
因是冬日,殿外設宴到底天冷風寒,易吃壞腸胃,晉帝便著人將長桌中央開了孔洞,下放炭爐、上坐銅鍋,鍋里燉了牛骨與牛油做成了熱氣?騰騰的?燙鍋,便是連帝后、太子與太子妃、眾妃嬪,皇子皇女與霍長歌亦是共分了四席圍桌而坐,于大年初一夜里涮起了銅鍋。
宮人穿梭席間將菜品依次下進鍋里燉煮,一向肅靜冷清的?紫宸殿前登時嘈雜喧囂起來。
霍長歌左手邊是連珍,右手邊是連璧,連璧另一側是連珣,連珍另一旁是連珩,霍長歌對面卻是倆空位,顯是為連璋與謝昭寧預留的?,她眸光再越過那?空位往遠眺,便不幸是那?太子的?背影,伸長了脖子也只能瞧出那?人身姿確實雍容且出塵,將一身太子華服穿得像僧袍。
霍長歌眼?神一瞬乏味。
皇帝只在?禮官唱詞后揮袖起身,舉杯與階下眾人遙遙一敬,卻未多言半句煽情說辭,只鏗鏘有力道了幾句“身強體健”的?簡單祝福。
霍長歌坐在?他左側席下,卻是了然一笑,晉帝的?確不大愛人前說些長篇大論籠絡人心,倒是合他那?深沉果決的?性子。
前朝末年禍亂時,民怨四起,各地舉事的?人馬少說也能湊齊一桌麻將還有余,霍長歌幼時曾問她爹霍玄,為何她爹獨獨選中了晉帝連鳳舉,能千里迢迢越過半座破敗山河前去投奔他?甚至于,還愿用半生為他鎮守這貧瘠多戰的?北疆三州?
霍玄那?日飯后喝了些小酒,微醺,側身抱著人小鬼大的?霍長歌坐在?廊前曬月亮,廊下一叢金桂花已是半開,恬淡悠長的?香氣?與他那?動蕩驚險、裹著戰場殺伐的?半生截然不同。
他雙眸半闔,唇角噙著笑意,輕“嗯”一聲,半真半假道:“該是他與旁的?人不大相同,并不愛討嘴上便宜,說些甚么空言虛詞亂許承諾,反而仗義疏財又?計不旋踵,反而讓人舒心寬慰,合爹的?脾氣?。”
霍長歌的?娘鐘毓秀一頭長發半簪半挽,立在?花前月下,團扇半掩著面,聞言回首彎眸淺笑,周身籠著一層薄光,美得似九天上的?仙子般。
“這選主?子就?跟娶媳婦兒一個道理,總要挑個合性子的?,畢竟,這人一經?敲定,可就?是一輩子的?事,好男不侍二君,也不娶二妻。”霍玄懷里摟著霍長歌,仰頭笑著與自個兒三十?而立才娶著的?王妃含情脈脈得四目相對,正經?中又?透出股子不正經?,沒臉沒皮地夸贊著自己,調笑鐘毓秀一句,“夫人說,可對?”
“可不是。”霍長歌娘親“噗嗤”笑一聲,手里團扇“嘩啦啦”一打,眼?波靈動一轉便揶揄了回去,“該是得給夫君立個貞潔牌坊才是。”
霍玄抱著霍長歌朗聲笑得前仰后合,一副好生得意的?模樣。
他也確實做到了一生不侍二君,只不過,死無全尸了……
倏然,“咚”一聲銅鑼聲響徹紫宸殿前,階上階下一靜,流水長席后的?戲臺上便開演了第一出戲。
霍長歌打回憶里走?過一遭,猛地回神,在?那?琴聲鼓點與“吱吱呀呀”喜慶又?活潑的?唱詞中抬頭,卻見連璋與謝昭寧已是到了。
他倆卸了著了一日的?甲,換了便服冬裝,先朝帝后行禮告罪,才撩開大氅轉身往他們那?桌前的?空位坐下去,眉目間俱是一副疲累卻強打著精神仍在?硬挺的?模樣。
霍長歌壓下心頭下意識冒出的?心疼,只擔憂朝謝昭寧淺淺挑一眼?,便見他半隱半現在?騰起的?白霧后朝她回以淡淡一笑,輕輕一點頭,霍長歌便敏銳察覺出她身側連珍呼吸一瞬急促。
“倒是辛苦兩位哥哥了,來,弟弟敬你二人一杯。”連珩忍不住唏噓,與他倆一相較,他只道自個兒禮部的?職位越發顯得清閑了許多,他爽快得攥杯抬手,桌上其余人便也隨之附和,舉杯飲盡一盞紅棗生姜山楂茶。
那?茶又?暖又?驅寒,還開胃,后味辛辣中又?泛著淡淡的?甜酸勁兒,怪好喝的?,飲完將空杯往桌上一擱,身旁即刻有隨侍宮人提壺來添。
眾人待連璋先下筷子開了鍋,便也開始圍著銅鍋往起撈煮熟漂浮起來的?菜品,只連珍一杯接一杯得飲著那?茶,覷著那?熱騰騰的?鍋口眼?神隱隱有些犯難的?意思,半晌后,已是飲茶飲得半飽了,終是不得不舉了筷。
那?鍋里多是涮了些牛羊肉,連珍似是不大能聞葷腥味,左手扶著右手的?袖口,面色不大自然地夾了些豆腐白菜的?素食。
霍長歌隨意瞥她一眼?,心道怪不得她人瘦弱得厲害,不知是平日里已慣了挑食,還是在?隨她母親麗嬪常年茹素。
連珣給連璧夾了些羊肉放進他的?醬碗里,連璧捧著碗轉身興致勃勃去瞧階下戲臺上演的?戲,碗吃空了也不回頭,憨憨得不住樂,連帶著霍長歌也被?他引出了幾分興趣,吃了幾口東西?墊了饑,偏頭下望。
他們身側階下,那?四百七十?余人的?大宴也正熱鬧著。
再往遠,戲臺上那?戲也唱得頗有些意思,講得原是一位意外落入凡間失了法力的?神仙讓一山寨里刁蠻的?女霸王瞧中了出塵的?皮相,被?青天白日里搶回了寨中強行按頭拜了堂,由此鬧出一連串的?趣事來,直讓人忍俊不禁,臺下哄笑聲不斷。
再后來,那?神仙原也在?女霸王身上嘗出了凡人的?七情與六欲,戲終時,他陪著那?女霸王直到壽終正寢才重返天庭。
一曲終了,在?那?唱詞與鼓聲的?余韻中,階下一片叫好聲,皇后抬袖掩唇一笑,偏頭與皇帝道:“倒也算是個圓滿喜慶的?結局了。”
臺上那?戲班子宮外人稱“小梨園”,登臺唱的?戲獨一無二,本子皆是由一位驚才絕艷姓傅的?先生寫下的?。
那?先生慣會講一些神神鬼鬼又?瑰麗玄妙的?東西?,一出戲講一個故事,一個故事里一對男女,一對男女有一段恩怨情仇,待那?段恩怨情仇落幕時,便連戲中人的?生死也一并結束了。
這種戲本不合適在?大年節里唱,太傷,可架不住皇后聞多了“小梨園”的?名頭,出不得宮門,便央了皇帝將人請到宮中唱一回。
那?戲班子半年前便得了圣令,絲毫不敢怠慢,以重金聘請姓傅的?先生特地趕了幾出喜樂的?本子,就?為了正月初一唱一晚。
夜漸深沉,星綴天邊。
第二場戲一開,臺上跟演雜耍似的?,有人翻著跟頭上場,動作干凈利落,又?有人身上吊著紅綢從天而降,做一出天外飛仙模樣,鼓樂也登時跟著奏起來,清麗婉轉女聲再一出,階下眾人又?是一陣喝彩聲。
“這又?是個甚么戲?”皇帝只看了個開頭,低聲問一句,“不如前頭那?一出,詞俗了。”
“《瑤姬》,”皇后悄聲回道,“我適才瞧過那?冊子上的?名兒,想來是化用的?炎帝之女的?故事吧?”
臺上演得也的?確又?是神仙,一眾妙齡少女皆身上裹了一截七彩綢緞,勒出一截纖細又?柔韌的?腰身,讓繩吊著從棚頂上旋轉飛下,似仙女臨凡。
那?戲唱得形式頗雜,唱詞卻簡單易懂,卻不是化用了傳說中瑤姬的?故事,而是講的?天上一位仙子下得凡間,投胎做了高?門大戶中的?一位排行行二的?小姐。
那?小姐閨名“瑤姬”,性子活潑開朗、樂善好施,常行走?坊間與人布施些錢糧,頗得其父與窮苦百姓愛戴。
一日,小姐父親故交好友攜女登門拜訪,小姐夜里無意發現自個兒父親為謀求那?故交身上攜的?一枚舉世罕見的?玉佩,竟藥倒了故交父女倆并一刀一個結果了性命。
小姐當即大受震撼,高?聲大喊引來下人欲大義滅親,誰料竟被?父親當眾栽贓污蔑,父女之情宛如一場笑話,比不得一枚玉佩值錢。
那?小姐人在?縣衙慘遭逼供,酷刑加身痛不欲生,又?感慨人心污穢,窺準時機正欲尋死,往日受過她恩惠的?窮苦百姓竟自發前來劫囚,正亂做一團時,天上與她平素玩鬧交好的?眾仙女亦下得凡間來欲接她重返天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