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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瞧見盛夏時節,鳥叫蟬鳴,武英王于樹下教年幼的?他與連璋習武練劍。
連璋文成武不就,手腳僵硬得像四截臨時接上的?木樁子,一柄軟劍倒提手中武得磕磕絆絆,似只?狗熊在跳舞。
連珠頭上頂著?片寬大的?荷葉臥在枝丫間,探手指著?連璋捧腹大笑?;
他瞧見深秋十分?,天高云淡,他被連珠攛掇著?一同爬上墻頭摘柿子,脖頸上套著?竹籃,戰戰兢兢一腳踩在樹干上,顫顫巍巍得從枝頭小心翼翼擰下一個果子來。
連璋笨手笨腳爬上不墻,便仰頭緊張兮兮地張開雙手與武英王一同在樹下護著?他,生怕他摔下來。
中都的?柿子霜降前后?才成熟,巴掌大小,紅嘟嘟又軟糯糯,似一盞盞可?愛的?小燈籠懸在枝丫間,連珠蹲在墻頭忍不住便就著?手中果子咬一口,鮮紅鮮紅的?肉汁好似蜜糖一般得甜。
連璋樹下饞得咽口水,武英王忍俊不禁,笑?得雙肩不住得顫;
他瞧見寒冬臘月,大雪紛飛,武英王于廊下生了火爐,爐中炭火里隨意扔著?把棗栗,棗栗生硬的?外殼經不住灼燒,“嗶啵”聲響中裂開,一股淳厚而香甜的?味道隨之蔓延,他們三?人探著?腦袋不由往爐前好奇湊近,險些讓火燎禿了額發。
武英王手忙腳亂與他們不住拍打發頂火星,簡直啼笑?皆非;
他瞧見春暖花開,萬物復蘇,北地燕王來了書信,武英王于書房案前拆了火漆,抖開信箋與他們一字一句仔細地讀,與他們描繪北疆風貌,與他們細數舊日袍澤,從未將他們只?堪堪瞧做無知孩童;
他瞧見那院中的?光陰一月月一年年,從初春到寒冬,四季輪轉,生生不息,他們于打打鬧鬧的?溫馨歲月中也漸漸得長大;
他又瞧見那一年,春寒料峭,薄雪還未化?盡,他正正十二歲,這宅院四周圍滿了人,披堅執銳的?禁軍與虎賁營里里外外疊了怕是三?層有余,徹底堵死了武英王余下所有的?生路。
武英王懷中攬著?一副女子衣冠奄奄一息躺在樹干下,雖仍那般倜儻不羈得與他笑?著?交代?后?事,忍不住哽咽的?話音中卻掩不住悲涼與哀戚:“昭兒,小舅這一生,再去不得北地了……那三?州天高地廣,人心也生得寬闊,不似這中都,繁華下卻掩蓋得那樣的?骯臟……若是、若是有朝一日,昭兒能去得那里,便將小舅的?骨灰帶去與霍玄,再替小舅問一句……至此一生,他、他可?悔了?他可?曾……有片刻的?后?悔……”
他可?悔了?
那一聲非僅是詰問,原是武英王自己心底的?悲嘆。
他想問霍玄悔了甚么?他又悔了甚么?是悔了曾經追隨連鳳舉起事?還是悔了為官于新朝?更是悔了肩上擔著?皇親國戚的?虛名,實則如同自負枷鎖,困守半生不得自由?
謝昭寧憶起往昔,心中不由大撼,竟一日更比一日感?同身受起來,他怔怔望著?這院主?一生似亦要被這厚雪所掩埋,眼眶驟然通紅,眼底隱約蘊有淚意。
“就曉得你?會來這里。”謝昭寧身后?倏然有人輕聲道。
他聞聲側眸,便見原是連璋立在蒼茫白雪下的?朱門中,披一件純白狐裘,亦似不忍瞧那院中凄冷景象一般,只?垂眸與他沉聲道:“要開宴了,外祖父著?我喚你?回去。”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走了。
謝昭寧再回眸依依不舍眺那院中一眼,壓下一腔哀慟與惆悵,方才隨他身后?出去,仔細闔上了院門。
“吱呀”又是一場長響,那斑駁而厚重的?朱門后?,一位開國功勛的?一生將再次被無聲掩藏。
*****
謝昭寧隨連璋上得回廊,又轉去前廳,前廳里安安靜靜,眾人已稀稀落落圍了圓桌沉默落座,只?那老人與太子時不時話上幾句家常客套一二,隨意問詢些身體狀況,態度明顯敷衍,氣?氛亦頗顯尷尬生硬。
太子掌中扣著?念珠緩聲作答,禮數周全,抬眸見連璋與謝昭寧姍姍來遲,面上不豫神色一晃而過,便又縱容與他二人輕笑?,抬手囑咐他倆入座,再與那老人微微頜首,示意開席。
席間氣?氛亦難熱絡,眾人似與太子皆不親厚,只?沉默用膳,間或有人關?切一問連璋當值情形,連璋草草答上兩句,話頭便又中斷。
一頓午膳用得凝重端肅,人人俱不自在,待撤席之時,便隱約聞見有一吁氣?似的?清淺嘆息,似終于得以松泛些許的?模樣,太子面色陡然難堪一瞬,便起身欲與老者告辭。
那老者也不假意挽留,徑直率眾親自送他三?人出府,臨至府門,卻見管事行色匆匆于西?邊跨院中小跑過來,先與太子作揖一拜,方聲淚俱下與那老者道:“小、小少爺那戰馬,怕是要、要不行了!”
他話音未落,老人竟長長一嘆,花白胡須抖抖索索間,眸中神色竟悲慟不舍到似要當眾失態老淚縱橫。
謝昭寧與連璋面面相覷,驟然不可?置信般顫聲問道:“是……是小舅的?追月么?”
這府中不乏可?被喚作少爺者,只?管事口中的?“小少爺”永遠只?有一人,那便是老人幺子、元皇后?幼弟——武英王古昊英。
管事聞言拈袖揩著?眼角,輕應一聲,才與謝昭寧作揖哽咽回答:“回三?殿下,追月年事已高,入得冬起便精神不振,眼下又已四五日不飲不食,適才嘔吐不止,恐是熬不過今日,要到頭——”
不待他話說完,謝昭寧竟扔下眾人不管不顧,轉身已往跨院馬廄奔去,薄藍身影似皚皚白雪間一道飄忽青煙,身法迅疾。
連璋一怔回神,眼眶霎時通紅,也要隨他過去,太子陡然便被遺落下來,正茫然不解,那老人復又一聲長嘆,再展了臂要引他出府,些微佝僂著?身子,只?啞聲輕道:“還望太子莫怪,那追月原也是馱過兩位殿下的?,如今既要……兩位殿下念舊,怕是欲送那馬兒一程了,太子還是自個兒先行回府吧……”
“嗯。”太子眼神晦暗一息,低應一聲,轉身出府。
*****
連璋追著?謝昭寧到得馬廄,抬眼便見廄中眾馬已被挪去其他地方,與內里一匹通身毛發烏黑油亮、只?額間正中留有一簇彎月似的?白毛的?老馬空出一片穩妥寬敞的?空地。
那馬趴在地上厚厚一層草垛中,眼神些微凝滯,鼻息粗重,確實一副奄奄一息模樣,身前嘔出的?一灘黃黃綠綠汁水中明顯混了白沫與血跡,氣?味不大好聞。
謝昭寧便也合衣坐在它身旁,眼神悲憫得溫柔撫摸它耳后?鬢發,追月稍一遲疑便認出他來,偏頭用鼻端親昵蹭他下頜,濕潤鼻息溫熱吐在他側顏,謝昭寧眼中不由聚淚。
追月原是一匹彪悍性烈的?軍馬,隨武英王征戰多年,通達人性又忠心護住,自武英王仙逝,便再不允旁人騎它背上。
謝昭寧那時原想將它牽出古家養在宮中,追月卻無論?如何不肯撤出古家馬廄一步,他也只?能作罷。
這古宅他們為避其嫌,亦只?得每年與太子一兩次時機探望,更別提探視一匹戰馬。
連璋瞧著?地上那一人一馬親密模樣,眼前似也浮現?幼時為武英王教習騎術的?場景來:
他那時不過七、八歲,獨自一人騎在馬上,僵著?身子閉著?眼揪緊馬背上的?鬢毛不放手,追月暴躁得后?蹄不住往后?蹬,想將它摔下來又礙于武英王安撫它的?討好笑?意,只?耐著?性子噴響鼻。
“璋兒松松手,只?抓韁繩便好了,總得讓追月走起來。小舅在呢,你?怕甚么?”武英王便是這般說了,他仍趴在馬上瑟瑟發抖,面色蒼白,話也無法聽進去。
武英王啼笑?皆非,見他著?實懼得厲害,便攬著?謝昭寧也跳上馬,連璋伏在他背后?,謝昭寧窩在他身前,他一夾馬腹徑直攜了他倆撞出跨院后?門去街上,縱著?追月一路小跑至京郊。
京郊原有一座長長石橋,橋下又有一片湖,湖畔還有歌舞坊,天氣?晴時,水流潺潺,總有美貌姑娘三?三?兩兩結了對子往水邊去浣衣,坊間歌姬白日得閑還常乘了小舟去游湖。
武英王瀟灑打馬經過時,那橋下少女便要仰頭揚了巾帕與他肆意一番調笑?,便頗有“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的?意思?來。(注2)
那些舊事像是被裝進水缸里的?水,缸身一旦裂了縫,一滴水緩緩滲出后?,便“嘩啦啦”得不住有水往外流,攔也攔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