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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璋聞言一怔,竟是無語辯駁。
“二?哥,”謝昭寧又笑一聲,眼里漸漸蘊了些淚,似有無限感慨與無可奈何,“我可曾說過,咳咳,雖她那般恨我,可我見她時,便覺她似一支不滅的燭,似一團不熄的火……咳咳,她在時,我才像是看見了光,曉得自己腳下原也是有路的,我想護著她,想看她安然無恙地活下去,她活得下去,我便也活得下去。”
“只?可惜如今,我終究做不到?——咳,咳咳……”
他這一生,從未說過如此多的話?,又牽動胸口舊傷,吸了涼風不住咳,咳得蒼白的臉頰都已憋出?紅暈來,才終于斷斷續續說完最后的話?,“眼下二?哥與二?嫂鶼鰈情深,也算有人陪著了,我便也再沒甚么牽掛……二?哥,我想先去等她了,那前路,我一人,昏暗又冷清;她一人,孤單又寂寞,不若還?是我陪她一起吧。”
“二?哥,”昏黃燭火搖曳中,謝昭寧再認真瞧連璋一眼,便往牢門外淡然望過去,“鴆酒還?是匕-首?讓他們,拿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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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長歌翻來覆去一夜,眼淚淌濕了枕巾,晨起時,又是一對微腫的紅眸,好在南煙前次求來的藥還?有得剩,與她敷了,疑惑又問她:“郡主夜里到?底夢了些甚么,怎哭成這樣?”
“大?抵是夢見了一對夫妻,一個死了,一個就要陪她去,細節已是記不清了。”霍長歌仰頭嘴角一撇,念及夢里前世?的謝昭寧,眼淚說來就來,“可就算這樣,也覺得實在還?是太難過了。”
蘇梅在旁邊盆子中絞著帕子,聞言扭頭覷了眼霍長歌,只?當她在敷衍南煙編瞎話?,搖頭揶揄輕笑。
“那可不成,郡主不能再哭了,今兒?過節呢。”南煙趕緊問蘇梅要了帕子蓋在霍長歌臉上,又揩干凈了她眼角的淚,“待會兒?指不定請安時,各宮妃嬪公主皇子都要遇上的,您這一瞧便是哭過的模樣,不吉利也不體面啊。”
霍長歌聞言便“吸溜”一聲,硬生生又將眼淚憋回去,換過衣裳,領著南煙與蘇梅去正殿。
蘇梅原是他們遼陽城中最美的姑娘,北地民風淳樸,見著美人只?會贊嘆,卻無多少人會與她身上加諸些臆想出?來的難堪說辭,自打?蘇梅入宮,總有流言蜚語說霍家心懷叵測,早晚要送蘇梅爬上龍床禍亂后宮,以期穩固霍家權勢地位,縱使連鳳舉從未留心過蘇梅。
這話?傳進霍長歌耳朵里,她便不想委屈了蘇梅也不愿她爹平白受人指摘。
平日里拜見皇后,她便留蘇梅在側殿避免面見圣顏,只?帶著南煙,但今日過節,避無可避,身邊只?一個丫頭跟著不大?莊重?,宮里的規矩大?,總有些事不愿為卻不可不為。
霍長歌一行住得近、去得早,殿里只?皇后與她兩位嫡子在。
霍長歌與他們依次見過禮,神情略有些忐忑不安地捧著熱茶坐著,她夜里夢一回謝昭寧,如今便越發想快些見到?他,想來其?余宮中的人也快該到?了,總不住轉頭往殿外瞧。
“長歌是在等誰呢?”皇后正與她有一搭沒一搭得聊著天,見狀眼波一轉笑問一句,連珣便也玩味看過來。
“沒等誰,就是、就是——”霍長歌聞聲扭頭,不大?好意思地腆著臉笑,“外面雪正下得好,想——”
她拖了長音話?也不說完,只?彎著眼眸愈發討好似地笑,皇后便順著她意思“唔”了一聲,了然道:“你呀,就是靜不下心,陪我坐不住了,想出?去玩雪了?真是個孩子。”
霍長歌就勢點點頭,腦后小髻一顫一顫。
連珣卻不大?信服似得垂眸飲茶,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
“去吧去吧,”皇后溫婉笑一聲,抬手?揮霍長歌走,貼心又仔細地囑咐,“南煙、蘇梅,陪你們小主子一同出?去吧,看緊著些,別讓她摔著了。”
霍長歌清脆笑道:“謝娘娘!”
話?音未落,她已撒歡似地奔出?殿外,踩著層棉花似的沒過腳踝的新雪,拉著蘇梅與南煙就要堆雪人。
連珣本不好動,人也畏寒,只?捧著熱茶斜倚著身子往外眺,一會兒?瞧瞧霍長歌,一會兒?又瞧瞧蘇梅,眸光最后落在南煙身上些微一頓,身側便有宮女來與他添熱茶。
那宮女有一雙令人一見難忘的大?眼睛,十五六歲年?紀,與南煙面容相似了七八分,出?落得卻比南煙水靈許多,身段也曼妙,凹凸有致,似個小家碧玉的模樣,卻是南煙那親妹子——南櫟。
“想去么?瞧你姊姊玩兒?得多開心。”連珣與南櫟隨意笑道,御下似乎并?不嚴苛。
南櫟卻是搖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似有尊崇,眼波流轉間,與連珣輕聲說:“婢子還?要伺候主子呢。”
連珣聞言滿意與她又一笑,笑容里隱著蠱惑的意思,似帶著勾子。
南櫟眼神便有些癡,胸脯上下快速一起伏,方才退回連珣身后垂首立著,臉頰也泛起薄紅。
殿外院中,霍長歌光著兩手?也不畏寒,與蘇梅分抱著兩團雪,弓腰推著雪團一路沾了積雪在院中跑來跑去,熟練得將雪團越滾越大?,又指揮南煙幫她將其?中略小的一團抱起來,往另外那團大?的上面摞上去。
皇后攏著大?氅立在檐下瞧著她們鬧,笑過一瞬,憶起昨日連珣那話?來,側眸一轉,又窺見連珣身后那宮婢神色有異,眼里的歡喜便又散了。
她確實要管不住連珣了,他如今膽大?得很,竟是要拿寢殿里那點兒?腌臜事兒?出?來做要挾,迫她就范,怕是要打?魚死網破的主意。
“怪冷的,”皇后不由寒了臉,與身側宮女掩飾似得淡淡道,“還?是年?輕好,你們瞧瞧小郡主,絲毫也不覺得冷。”
霍長歌蹲在那半人高?的雪人前,拿手?來回摩挲,仔細得將表層的浮雪都蹭掉,手?指凍得紅艷艷的,心里卻在想著謝昭寧,不由心道,不知他前世?未曾等到?她,一人上路冷不冷?他原也是怕孤單與寂寞的人。
他原也、原也不是喜好甚么巾幗女將,只?是瞧著她失親喪父而感同身受罷了,便想與她依偎取暖、結伴同行,以半生償她所失、平她怨懟。
她正落寞又懊悔地念著謝昭寧,心臟莫名抽抽著疼,一抬眸,倏然便見謝昭寧與連璋正遠遠一同過來,冰天雪地間,那抹淡淡的薄藍,便似是這世?間唯一能讓她心悅又心安的顏色。
霍長歌就那般望著他,近乎失神地看,眼神復雜又掙扎,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直看到?謝昭寧覺察到?她視線,側眸遙遙與她四目相對,錯愕一怔,輕嘆一聲,卻是想茬了。
他偏頭與連璋輕聲道:“二?哥先去殿前等我吧,我與郡主說兩句話?。”
“不好讓娘娘候著。”連璋聞言微惱,眺見霍長歌與她那婢女蘇梅皆在此地,愈加煩躁道,“你與她又想說甚么?”
“時辰尚早,耽誤不了。”謝昭寧淡然回他,“總歸她一個姑娘家,受宮里流言蜚語這么些天,也是會難受的。今日又過節,我是男子,總不能等著女子先來示好認錯。”
他說完兀自朝霍長歌走過去,南煙和蘇梅離得稍遠,瞧見他便忙與他福一福行過禮,得他點頭回應后,便見他一路又往霍長歌身前過去,垂眸溫聲與她道:“還?氣呢?”
霍長歌聽見他聲音,滿耳間轉得皆是他那句“我想先去等她了,那前路,我一人,昏暗又冷清;她一人,孤單又寂寞,不若還?是我陪她一起吧……”。
她鼻頭一酸,適才搖了搖頭,眼淚便“啪嗒”一下落下來,墜在雪地上,融出?一個洞,嚇了謝昭寧一跳。
“既是不氣了,怎又哭了呢?受委屈了?”謝昭寧忙掏了帕子與霍長歌,低聲勸,“今日哭不得,過節呢,不吉利。”
霍長歌聞言細白貝齒死死咬著下唇,嗚咽著又點點頭,手?帕攥在掌心里也不用。
“謝昭寧,”她哽咽道,“對不住。”
“叫三哥,如今人在宮中呢,由不得你胡鬧。”謝昭寧又無奈輕斥她一聲,“沒大?沒小,又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