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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還?未曾想過……”謝昭寧眼神微微一晃,溫柔清澈中又裹著些赧然,越發(fā)?不自在起來,輕咳一聲道,“我原也不大會應(yīng)付姑娘家,再說姻緣一事,本就上天注定,哪里會想那許多,興許哪天遇到,就曉得了。”
這話答得倒跟前世一個?字都?不帶差的,卻不料前世他倒霉催得遇到了她……
霍長歌心里替他喊過一聲冤,她前世便曉得先皇后曾為他求過了恩典,遂他到了二十二歲仍未曾娶妻,皇帝也不能明著逼迫,倒是讓她逮住機(jī)會鉆了空子。
“那到也是,”霍長歌遂抿唇輕笑一聲,露出頰邊一對嬌俏小梨渦,順著謝昭寧的話說,“譬如我爹娘——”
霍長歌憶起雙親,一雙杏眸里似碎了把星光,笑著與他緬懷道:“小的時候,我爹常說,他活到三十歲才遇著一個?我娘親。他那時便想,我娘一定是遼陽城外雪山上的山神送給他的這輩子最好的禮物,只可惜天妒紅顏,她去得太早了。她去以后,爹原還?說,若是這輩子等不來娘的轉(zhuǎn)世,便也只能孤獨終老了。”
她話音未落,已續(xù)出一聲輕嘆,滿滿的惆悵。
“燕王與王妃鶼鰈情深。”謝昭寧一雙濃墨重彩似的長眸里亦是盈了明顯艷羨,“素聞燕王殺伐果決、鎮(zhèn)靜果敢,想來,你這古靈精怪的性子卻是像王妃多一些?”
“若說我像我爹呢?”霍長歌故意語焉不詳回他,明著將他誤導(dǎo)了,瞧著他愕然瞪大的雙眸,“噗嗤”一笑又問他,“那三哥哥呢?你這性子又像誰?先皇后?你與二哥哥實在不像是一同長大的。”
“又渾說。”謝昭寧聞言輕斥了她,方才眼神一虛,長嘆一聲,邊任自個?兒沉在傷懷舊事中,邊溫聲緩緩回她,不知不覺說出了許多壓在心底多年的話,“先皇后是個?極好的人?,熱情、良善、重情重義,最像她的該是二公主,只可惜她親手帶大的小國舅與二公主皆因?……因?病早逝,三公主又生下便夭折了,她一個?做長姊做娘親的遭不住喪親之痛,亦對這人?世間失望心傷,郁結(jié)于心,與燕王妃一般,去得太早了……”
他話音未落,馬車一停,霍長歌便聞他又淡淡續(xù)了句,似是不愿再多談,朝她擠出一個?生硬的笑,竟是主動說:“到了,下車吧,今日天色尚早,我?guī)阍诔侵修D(zhuǎn)一轉(zhuǎn)。”
霍長歌一怔,恍惚間只覺他那話中似是隱了層深意在,不及多想,只能隨他道:“好。”
蘇梅遂打了簾子穩(wěn)穩(wěn)立在車轅上,避開?半身,讓謝昭寧先下了車。
待霍長歌出來時,便見謝昭寧站在車下,負(fù)手虛虛眺望著遠(yuǎn)方熱鬧的市集,眼里茫然又哀傷,似是他將自己的傷疤一語揭開?了,往事回溯,半晌過去,亦無法從那感?懷的情緒中抽身出來。
烈烈寒風(fēng)吹得他衣襟下擺不住翻飛,卻也無法吹散他那周身縈繞的悲涼,冷風(fēng)繞著他周身再一轉(zhuǎn),便似要將那煢煢孑立的人?影融進(jìn)?風(fēng)里化掉似的。
“呦,真是巧,竟又遇到你們兄妹二人?了。”霍長歌正凝著謝昭寧那身影出神,隨他莫名傷懷,聞聲一頓,循聲抬眸望去,見十步遠(yuǎn)處,有個?身著粗布麻衣的老翁與一個?壯碩青年分扛著個?竹架,竹架上搖搖晃晃懸著不少的花燈,老翁遙遙望著霍長歌笑,“小姑娘,今日可還?要兔子燈?”
霍長歌認(rèn)出來人?,“噗嗤”一樂,攏著大氅從車轅上利落蹦下來,嚇了謝昭寧一跳,他下意識就抬了手去接,生怕她摔著。
蘇梅見狀手掩了唇輕笑,謝昭寧這才醒悟霍長歌原也是身帶武藝的,又不大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霍長歌也未察覺,只順勢將手按在謝昭寧小臂上,站在他身后,“哈”一聲朝著老翁俏生生地?笑,也不認(rèn)生:“老伯伯,您又去賣花燈呀?”
她一語既落,謝昭寧這才注意到,那老翁竟是花燈節(jié)那日做白兔宮燈的攤主,他不由憶起那晚狼狽來,不動聲色睨一眼霍長歌,又紅了一對耳尖,遙遙沖老翁一拱手。
“今日燈不賣,是要送去道觀里祈福的。來,小娃娃,先給你一盞兔子燈,相逢即是緣吶。”那老攤主方臉白須,精神矍鑠,一笑越發(fā)?顯得和善,讓身后瘦削長臉、皮膚黝黑的年輕人?將那竹架自個?兒扛住了,從架上抽了只已做好的燈,往他倆身前走?過去,笑著遞給霍長歌,“今日又在過大節(jié),娃娃可不許再跟兄長鬧別扭,哭得天上神仙煩惱了,那就不好了。”
霍長歌甜甜一笑,接了燈,又抬眸瞥一眼謝昭寧,乖覺應(yīng)下了,那老翁便又回去與年輕人?分扛了竹架,走?遠(yuǎn)了。
“這燈呢,我有一只了,”霍長歌望著那一雙樸素背影漸漸融入街市人?流中,這才轉(zhuǎn)頭與謝昭寧揚了下巴輕笑道,“這只送給三哥哥吧。”
“那是人?家送你的,我——”謝昭寧聞言正要拒絕,便聞霍長歌凝著他又補(bǔ)一句——
“三哥哥,前路崎嶇,晦暗不明,”霍長歌那一把清亮嗓音倏然壓得只有他二人?能聽見,輕輕柔柔卻又堅韌炙熱,意味深長道,“予一盞燈與三哥,望能分與三哥些微光明照亮前路,盼——”
她頓過一息,又輕笑一聲:“——殊途同歸,可好?”
她那嗓音悅耳好聽,似一道清泉淌在山澗,回轉(zhuǎn)在山間半晌不去,卻突然莫名給了謝昭寧一種熟悉又難過的感?覺,他像是等了許多年,才終于等來了這句話,尤似一聲由遠(yuǎn)古而來的梵音,穿越千年萬載,“嗡”一聲狠狠敲在了他心頭,帶起的漣漪劇烈震蕩在他胸腹間,一瞬扼住他呼吸,又一圈一圈不住激蕩著要往他魂魄中鉆進(jìn)?去。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他眼瞳輕顫,垂眸亦凝著她,良久未語。
半晌后,謝昭寧終默然接過挑著燈的青竹竿,覷著那憨態(tài)可掬的白兔宮燈,再挑眉一探一身似火紅衣的霍長歌,恍然間,雖一語道不清楚,卻似乎隱隱約約曉得自己的前路在哪兒了。
“那便多謝郡主了。”謝昭寧溫聲道,不由輕輕一笑,眼底像一瞬斂入了些許天光,微微有些亮堂的意思在了,面上薄紅卻止不住往下蔓延開?,直燒到了衣領(lǐng)下。
“若是以后,嗯,若是到了那一日,”霍長歌險些迷失在他那惑人?雙眸中,不大好意思得錯開?些許眸光,往東北方向又眼神繾綣得虛望過去,似呢喃地?嘆出一句,“我也帶你,去翼州好好轉(zhuǎn)一轉(zhuǎn)。”
“……好。”謝昭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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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昭寧挑著那燈,與霍長歌走?街串巷,于喧嘩鬧市里、車水馬龍間,引得路上行人?紛紛回頭張望,蘇梅不遠(yuǎn)不近綴在后面。
他二人?長得本就引人?矚目得很,又氣?度不凡,是大家族里出來的模樣:一個?溫雅斯文、一個?俏麗可愛,偏生溫雅的那個?提著盞可愛的兔子燈,那兔子兩手還?捧著根胡蘿卜。
“京里原這般繁華熱鬧啊。”霍長歌“哇”一聲,不加掩飾地?贊嘆,她前世入京時,眼中哪里瞧得著這些景象,恨到極致,眼前灰蒙蒙一片,除了復(fù)仇,甚么也沒有。
謝昭寧聞言輕笑低應(yīng)一聲。
“還?有好多的店鋪,倒的確比北疆榮華上許多。”霍長歌仰著頭,往對角街巷望過去,隨意拉家常,“三哥哥,你常出宮的嗎?”
謝昭寧笑容一滯,腳下不由一頓。
霍長歌原不知這話哪里出了錯,怔怔陪他靜靜站了一息,便見他垂眸虛眨長睫,又是一副哀傷到茫然的樣子:“沒,這些年里沒怎么來過了。”
霍長歌正詫異,便聞他又輕嘆一聲:“小時候倒是時常來,二、二姐很喜歡鬧著小、小舅帶我們出宮玩兒。”
他一句話里頓過兩處,每頓一處,眼神便晦暗一分,越發(fā)?傷懷起來,往日在宮中卻不常見他如此模樣,連滿城喧囂似乎都?離得他遠(yuǎn)了。
霍長歌不由蹙眉,只覺謝昭寧口中的“二公主與小國舅”,似乎因?他今日頻繁的感?懷被莫名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
“對不住,”謝昭寧回神向她低聲告罪道,“這幾日——”
“我懂,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嘛。”霍長歌抿唇微微一彎杏眸,嗓音輕輕柔柔道,“我這幾日也時常想起娘親的。”
“嗯。”謝昭寧點頭應(yīng)一聲。
霍長歌便揪了揪他大氅,下巴一揚,要他前方趕緊帶路去,她笑得淡卻暖,一對梨渦若隱若現(xiàn),罕見得不鬧又懂事。
想來掩在她那些虛虛實實之下的性子,便該是如此的吧,謝昭寧下意識也輕笑,適才轉(zhuǎn)身走?了沒兩步,余光一瞥,瞧見對街有家玉飾鋪子名字頗眼熟,似是曾聽禁軍里的小將提起過,那鋪子里的工匠手藝頗負(fù)盛名,腳下又是一頓。
“快到年底了,得備些禮。”謝昭寧垂眸與霍長歌竟主動相邀道,“我想買些東西去,一起來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