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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璋頓過一息,待反應(yīng)過來已是遲了,霎時面色鐵青,兩手緊握雙拳,氣得渾身發(fā)抖。
好一個綿里藏針又伶牙俐齒的貌美姑娘,仆可真是隨了主,連珩緊咬雙唇,肩頭微顫,險些要在連璋身后笑出聲?。
連璋憤恨一回頭,連珩連忙做出一副驚駭又不?豫模樣?,幫他找補顏面,痛心疾首道:“這侍婢簡直狗膽包天!”
連璋氣不?打一處來,眼下連珩說甚么他都覺得像嘲諷,遂狠狠瞪他一眼,甩袖兀自走了。
連珩終于?沒憋住,“噗嗤”一聲?,在他身后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連璋幼時頗有才名,三?歲能誦、氣歲能詩,人稱“小思王”,如今卻?栽在一介婢女身上,簡直猝不?及防,尤其——
那原還?是霍長歌的貼身侍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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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昭寧夜里散值回寢宮,陳寶正在殿內(nèi)候著,給他備了洗漱用的水。
謝昭寧徑直往桌前一坐,對著那一桌已歸整好的制弓材料,與他道:“你先去睡,我?今夜可能歇得晚,不?必伺候了。”
“殿下的弓可是又不?合手了?”陳寶見他抽了支竹木出來,對著燭火反復(fù)地瞧,便細心道,“陳寶去將燈挑亮些吧,殿下仔細眼睛。”
他拿了燈剔,去墻角卸下紙糊的燈籠,將燈花剪了,把?燈芯挑高,見一室和暖橙光果然亮堂了些,這才安心去睡。
一更,外面起了大風(fēng),寒風(fēng)呼嘯席卷,“嘩啦”一聲?吹開了陳寶那屋的窗戶,室內(nèi)霎時刺骨得寒,他揉著眼睛下床去關(guān)窗,又暗自思忖謝昭寧那寢室的窗不?知是否也?讓吹開著。
他披了衣裳打了燈籠出去,不?成想,謝昭寧書房的燈居然還?亮著。
陳寶輕手輕腳推門進去,遠遠便見謝昭寧連甲都未卸,身上搭了大氅,手下按著半張初具雛形的弓,伏案已是睡著了。
陳寶拿鞋底在門前磨蹭半晌,他曉得謝昭寧睡覺輕,若是再往里面走,興許就吵醒他了。
他抿唇為?難片刻,待要轉(zhuǎn)身掩門回去時,恍惚聽見謝昭寧輕聲?呢喃一句:“母親。”
那一聲?夾裹了明顯的顫音與隱隱的啜泣聲?,竟似個惶恐不?知所?措的脆弱幼童。
陳寶聞聲?一怔,只當自個兒是夜里起來頭發(fā)懵、聽錯了,探頭往內(nèi)里正瞧過去,就聽謝昭寧竟又夢囈道:
“母親——”
倏然,窗外應(yīng)聲?劈下一道青紫電光,緊接著轟然雷鳴伴隨“嘩”一聲?巨響,登時下起瓢潑似的雨。
謝昭寧沉在夢中竟是未醒,額頭出了一層細密的汗,像是夢魘著了。
屋外銀河倒瀉,而他夢中亦是風(fēng)雨晦暝,他一瞬回到他十歲那年,皇宮大喪的一夜。
謝昭寧聽見宮外雨聲?大作,聽見年幼時的自已在哭,看見永平宮里到處懸掛著白布,看見年幼的自己跪在先皇后床頭,茫然彷徨。
“昭兒,”他亦聞見生機即將斷絕的先皇后喚他,“母親要去尋你二姐與三?妹妹了,還?有你小舅舅,他們剛走不?久,母親若是快些、快些,還?趕得及……只是,母親、母親再護不?得你了……”
“昭兒,你不?過是陛下籠絡(luò)與撫慰人心的棋子,陛下甚至容不?下你二姐與小舅舅,更勿論是你?”
“這皇宮之中、皇權(quán)之下,骨肉親情本就是笑話,除了自個兒,誰也?別信,啊?”
“母親曉得你……曉得你自幼的心思,你想離開、想去北地,可母親、母親也?無法……母親曾、曾于?陛下處求得一道旨意?,待你大了,你的婚事便由自個兒做主……娶,或不?娶,無人可脅迫得了你,總歸身上能少一道枷鎖是一道,這已是母親唯一能為?你做的事……“
“昭兒,克己守禮,遠離是非名利,莫與權(quán)貴結(jié)姻吶……”
“昭兒,牢記母親的話:陛下容不?得皇室中人無能,褻瀆皇家聲?勢名望;可陛下亦懼怕生出有能之士,威脅正統(tǒng)皇權(quán)……你若無用,便是棄子;可你若太有用,便也?活不?長久……”
“你三?哥雖對你不?起,母親卻?仍私心望你可多陪他幾年,他那人、那人……你若留他一人,他便也?活不?下去……”
“前路崎嶇,晦暗不?明,昭兒,”先皇后拉著他的手,哽著喉頭,臨終闔眸之際,終于?艱難道,“能體?面活著便好……”
永平宮外,一道青紫電光遽然落下,隔著紙糊的窗,映亮了先皇后一張灰白枯槁的臉。
“母親!”謝昭寧倏然一聲?驚呼,于?羽林殿外一聲?轟然雷鳴之中,驚醒過來。
他汗?jié)裰厣溃矍翱彰R黄粫r間竟不?能視物,他右手手掌張開,虎口抵著額頭,不?住喘氣。
“殿下——”陳寶于?門前喊他一聲?。
謝昭寧駭然轉(zhuǎn)頭:“誰?!”
他那一聲?倒將陳寶嚇了一跳,陳寶身子一抖,圓瞪一雙黑瞳,從門口手足無措地走過來,擔(dān)憂又無助,話說得也?越發(fā)顛三?倒四起來:“是、是陳寶,風(fēng)把?窗戶吹開,外面下大雨了,陳寶見殿下書房燈亮著,就、就想過來瞧瞧殿下。”
“陳寶啊,”謝昭寧指腹揉著眉心,吁出口氣,嗓音遂又溫和而微微泛著低啞,“無事,嚇到你了。”
“沒——”陳寶踟躕一瞬,又往他身前去,見他適才驚醒時,竟將手下枕著的那半副小弓帶掉了地上也?未察覺,便彎腰拾了遞與他,忍不?住多關(guān)心了句,“殿下若是急用弓,何不?問軍器監(jiān)要呢?忙一宿不?睡,可仔細累著了。”
謝昭寧接過那弓,眼神下意?識溫柔了些許,輕笑回他:“不?是我?用的,是我?打賭輸給了那位新來的小郡主,賠她的。她那人脾氣急,晚給她一日,她便要鬧一日。”
“那也?不?能累著殿下呀。”陳寶聞言不?大樂意?起來,自個兒生了半晌悶氣,方才歪著腦袋想了想,又道,“是今日那位慶陽郡主么?”
謝昭寧點頭應(yīng)了。
“她累著殿下了,陳寶不?喜歡她。”陳寶突然道。
“陳寶。”謝昭寧低聲?斥他,搖了搖頭。
陳寶便委屈撇唇,似個受了氣的大孩子。
“郡主身份尊重,”謝昭寧嘆一聲?又對他道,“再不?可這樣?說。”
“哦,陳寶知錯了,可那位郡主、那位郡主——”陳寶蹙了眉小心翼翼覷他,使勁兒于?腦海中扒拉了一下,“唔”一聲?,似是不?大情愿地道,“不?過那位郡主,今日陳寶瞧見她,只覺她似一團火,暖暖的,穿著紅衣,很?好看。”
“是啊,”謝昭寧微一怔忡,竟又輕淺笑起來,于?燭光下更顯溫柔,附和他一半否一半,“似一團火,不?止暖,還?有些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