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魚的虎妞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就一晃,”晉帝眼神還虛著,一副沉在過?去意猶未盡的模樣也不知有幾分、真幾分假,他恍然?感慨一聲,“二十幾年了啊,時間過?得可?真快。”
*****
霍長歌拍打干凈身?上的雪,待到尚武堂,果?然?晚了一刻鐘,除了連珍不知打哪兒搬了把椅子,往墻角一坐,似是觀摩的模樣,雙眼卻緊緊鎖著謝昭寧,其余一眾人正排了一排,站在屋檐下齊齊喵準了室外箭亭里懸著的一面巴掌大的鑼,引弓射箭。
箭中?銅鑼,以響鑼聲計數,滿二十者當可?休息一刻鐘。
霍長歌進去時,正遇上謝昭寧射最后一支箭,他左手執了他那把兩臂十石的騎兵角弓,右手輕松滿弓張弦,拇指上那枚云白色的玉石扳指微微流轉一層薄藍的光。
他肩背挺直舒展,眼神專注銳利,凝著百步外的鑼,手指優雅輕抬,那箭便化作一道流光正中?銅鑼正中?,“嗡”一下,特質的白蠟箭頭碎得四分五裂,那鑼亦被射得翻轉過?去,鳴聲一路傳回武堂。
“好!”連珩在他身?側喝彩,“漂亮!”
連珍激動得想尖叫,面紅耳赤趕緊用手捂了唇,一雙長睫不住撲閃。
謝昭寧偏頭沖連珩微微一笑,后撤一步,退出站位,只一個動作便又有些閑庭信步的意思。
霍長歌杵在門口怔怔瞧著,她?前世從未與謝昭寧交過?手,嫁與他后,也從未見過?他習武,她?那時煩他得緊,對他是能避則避,三?五日不見他一面都正常,原不知他連箭也射得這般好。
“小郡主?”霍長歌正出著神,聞到有人輕喚她?。
她?循聲側眸,見有人正站在她?身?前對角處,約莫三?十四、五的模樣,眸正神清,濃眉方臉,肩寬背闊,天生一副剛正不阿的容貌。
那便是尚武堂的師父——張遠圖。
張家乃是前朝叛將,張遠圖雖是現任家主,人卻木訥憨直,雖少年時曾以騎射冠絕三?軍,小有盛名?,卻難擔軍中?要職,連鳳舉性子多疑,前世也并?不信賴張家,礙于顏面才留張遠圖任職宮中?。
只沒幾年,霍玄身?故前,張遠圖便被尋了個由頭,明升暗貶,領了個無實權的閑職,舉家遣出了京城。
張家人才凋敝,倒也安分守己,從未掀起過?風浪,霍長歌素來只知張遠圖其名?卻也從未見過?其人。
“師父,”霍長歌那恍惚神色一收,立馬換上副委屈巴巴記吃又記打的模樣,乖覺得跟張遠圖拱手行禮,“長歌來遲了。”
“不妨事。”自打張遠圖曉得霍玄之女要來,便對她?也高看了一分,霍玄聲名?遠播,乃是大晉名?正言順的戰神、武者眼中?的軍魂,他對著霍長歌竟比對著一眾皇子還要誠惶誠恐,木訥的臉上擠出個笑,“小郡主既是已告了假,自是無妨。”
“只是師父對不住,長歌今日又不得與師父習武了。”霍長歌又沖他拱手告罪,徑直往墻邊一站,大氅一撩,自覺扎起了馬步,半哭喪著一張俏臉,拖了長音道,“太傅罰我兩個時辰的馬步,如今還剩一個時辰沒蹲完。”
張遠圖:“……”
謝昭寧站位本就離鑼最遠、離門最近,霍長歌來時,他耳廓一動便聞見了,此?時聽?她?說話,微轉了頭,瞧她?一套動作下來,眼里不由又蘊了笑。
她?總是鬧的時候多,靜的時候少,只如今見她?垂眸乖巧往墻根一蹲,又莫名?覺得,這并?不算安謐的地兒,又似乎寧靜得過?了頭,缺了點兒甚么似的。
*****
霍長歌領完罰,尚武堂也要下學了,她?蔫頭蔫腦得與南煙往回走,路上連珍與花蕊小步跟在她?們身?后,似兩條粘軟的魚類緊綴著她?們不放,她?們行快、她?們也快;她?們行慢、她?們也慢,不知到底想做甚么。
北疆經年日久被炮火硝煙熏燎,人都慣了,不說尚武,只男女老幼皆是一副挺直腰桿子無懼生死?在努力?活著的傲骨模樣,就能讓霍長歌打心眼兒里不待見如連珍這般嬌軟的菟絲花,更勿論如今曉得她?心里還惦念著謝昭寧,簡直讓她?莫名?更加得煩。
霍長歌又走了幾步,只聞見身?后悉悉索索的響動,腦殼就一陣陣得抽著疼,對著這樣柔弱又比她?原還小上幾歲的姑娘家,她?打也打不成、罵也罵不成。
她?猝不及防一轉身?,連珍也無防備,讓她?駭得疾步后退,手捂著嘴就“呀”了一聲,美眸頻眨,險些就被她?嚇哭出來,花蕊趕緊將她?扶住了。
“四公主,”霍長歌見她?竟膽小至如斯地步,好笑又無奈,心思電轉,突然?指著她?身?后“哇”了一下,神情大變,驚聲道,“瞧你?身?后!那樹上是甚么東西在飄!?”
南煙一怔,隨霍長歌指向探頭,后面空空蕩蕩甚么也沒有,何?來的樹?
她?還未反應過?來,就聽?“啊!”一聲,連珍已經喊開了。
連珍也不回頭看,應聲直接撲進花蕊的懷中?,死?死?抱緊了她?,瑟瑟打著抖不住尖聲叫,花蕊膽兒也小,讓她?一撲,自己也怕,閉著眼睛隨她?一同凄厲地喊,紅墻青瓦上的雪都快要被震下來。
霍長歌憋著笑,轉身?拉著南煙就跑,南煙回過?神來頗無奈,邊跑邊輕聲提點她?:“小郡主,那位好歹也是個公主呀,你?這般作弄她?——”
霍長歌只當她?那聲讓風吹跑了,聽?不見,跑出老遠才停下。
南煙虛長了她?近七八歲,對她?如此?幼稚行徑簡直哭笑不得,想念叨她?兩句,又實在不知該說她?甚么才好,她?到底先是主子,才是孩子。
“郡主啊——”
她?只反反復復來回道:“哎。”
*****
待霍長歌跑遠,連珍喊完一輪,見周遭全無動靜了,這才從婢女懷中?顫著嗓子試探問:“花蕊,那可?怕東西還在么?到底是……是甚么呀?”
花蕊瑟瑟發抖,只睜著一只眼睛扭頭去往后面瞧,倏然?一怔,險些氣哭:“公主,那郡主是耍咱們呢,這兒哪里有樹啊!”
連珍聞言猛得抬首轉頭,對著身?后一片空空蕩蕩的雪地,眼里難堪地蓄了淚,不由“嚶嘰”一聲,哭了出來。
她?真真是蠢到了家,讓人拿捏著弱點平白戲耍了也不知,這條路她?日日走,哪里會不曉得有沒有樹?
“公主,”花蕊趕緊替她?揩眼角,生怕讓寒風吹皴了她?一張嬌嫩的臉,心疼說,“為何?您非要跟著那討人嫌的郡主呢?您瞧瞧她?,哪里有個姑娘的模樣?古里古怪的,我從未見過?那樣上不了臺面的。”
連珍不住地喘,胸膛起起伏伏,哽咽著委屈道:“她?討人嫌?三?哥哥明明瞧她?眼神已不對,這才幾日吶?我就是、就是要跟在她?身?后瞧明白,她?到底、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您,您竟是對——”花蕊愕然?,脫口便道。
連珍睜著雙婆娑淚眼色厲內荏一橫她?,花蕊嚇得噤聲,話說一半就手捂了唇。
花蕊眼睫撲閃半晌后,緩過?了勁兒,又去給連珍擦了擦淚,對上她?雙眸,與她?輕聲應和道:“公主,那三?殿下的確是好人,這宮中?風言風語雖多,但他住在咱們宮側殿那兩年,就已能窺見君子之風了。公主眼光真好。”
連珍眼波盈盈一轉,便又在她?曖昧眼神下羞紅了臉,胸膛微微一挺,隱隱還有些驕傲的意思。
謝昭寧居于承暉宮側殿那兩年,連珍原也只十一、二歲,正是情竇初開年紀,央了陛下許久,才得了一個識字學詩的機會。
連珍時至今日,仍清晰記得,她?于自個兒殿內與一位識字的老宮婢學的第一首詩便是《衛風·淇奧》:“……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