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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長歌柳眉倒豎,俏臉寒霜,徑直指著墻端那一排武器架,沒由來得冷聲便道:“你這弓我要了,來一局,敢不敢?!”
眾人嘩然。
“我顏面全丟你這弓上了!”霍長歌慍怒道,“你若輸了我,便將這弓重新調試了,送我宮中去!”
謝昭寧錯愕不解,實在不懂她怎又生出如此大的火氣來,適才明明已稍作平復,他只當她那喜怒無常的毛病又冒出了頭,出言正欲攔她:“郡主——”
“兵器我替你選,”霍長歌揚聲打斷他,單手一扯衣帶,將大氅一把除了,往地下一摔,走到一排長-槍前,傲然昂首看他,“如何?!”
她起腳將其中一柄-桿上盤了出云龍紋的長-槍踢飛出來,仰頭抬手,握住那槍尾又將其向后一帶,只一轉身卸力的功夫,便耍了一招漂亮的回馬槍。
霍長歌槍尖遙遙一指謝昭寧,寒光一晃,她微沉嗓音,再邀道:“來戰!”
謝昭寧:“……?!!”
滿室陡然寂靜,鴉雀無聲,連珍鼻頭遙遙正對那鏗亮槍尖,禁不住打了個抖,腿腳發軟。
霍長歌這脾氣說來就來,眼瞅著就要制止不住,往真刀真槍上去了,只在旁人眼中,便當真是對謝昭寧尋釁滋事,怨惱得坦蕩,一點兒不遮掩。
謝昭寧未及欣賞她這復又出現的、頗為契合自個兒想象中霍氏子弟該有的颯爽模樣,只越發頭疼,適才溫聲喚她:“郡主——”
便意外瞥見晉帝遙遙立在室外那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之中,也不知來了多久,身后跟著總管太監替他打了傘遮風雪,似笑非笑得負手望著他,朗聲道:“昭兒,應戰!”
謝昭寧:“……”
第18章 相爭
霍長歌聞聲頭也不轉,著一身緋紅深衣俏生生立在堂間,一段四圈的赤金腰繩越發箍得她纖腰不堪一握又柔韌有力,她肩背挺直,竟泰然笑出股子明麗張狂的味道。
她抬腿后踢槍柄尾端加力,兩手一松,便將那銀槍凌空送去給了謝昭寧,槍尖破空“嗡”一聲擦出冷冽輕響。
謝昭寧見狀眉目一凜,提著連珍后領將她橫著扔向連珩,騰出身前空地,待那槍頭堪堪飛至面門之時,側身從容一讓,撩開衣擺馬步微扎,右手一抬準確把住那槍身往回一扥,只單手便輕松阻了那槍去勢,收槍于身前。
“好!”連珩接住連珍,將她往側旁一放,也不顧她一副驚魂未定、眼淚搖搖欲墜模樣,把瓜子仁兒往嘴里連忙一塞,拍著巴掌就喝了聲彩。
霍長歌負手滿意一笑,神態頗為囂張,挑眉覷一眼謝昭寧,回身又往那武器架旁去了。
她自架前走至架尾,側眸仔細打量那一排兵器,終是在拐角處取下了一對雙刀。
那刀模樣俊俏,刀柄艷紅,無鞘,刀身薄而輕,有一臂長短,略做彎刀摸樣,刀刃似是鎏了一道玫瑰金,不知是融了何種罕見金屬進去,瞧著便該是個漂亮姑娘用的。
霍長歌兩手分執一刀,轉身回了武堂中,停在謝昭寧身前五步遠,兩臂舒展,拉開一個起手式,就著一室亮堂堂的天光與雪色,眉眼不動,眸光一閃,挺身一刀便向謝昭寧削了過去。
那刀咻然一聲,悍然拉開武斗的序幕。
謝昭寧沉腰出槍,單手將那槍于身側一橫,“當”一聲架住霍長歌刀刃,她抽刀再戰,正面迎上他槍尖一挑,挑出一點寒光,左刀格擋右刀斬,刀刃迅疾劃過虛空,似是兩道耀眼流光閃過,兇猛而絢麗。
她腳下步伐疾變幾重,側身旋步避過謝昭寧游龍似的槍尖,下腰后仰一個翻身躍出去,身法迅疾無序,似一道飄忽不定的風。
謝昭寧眼前一瞬眼花繚亂,冷靜一退再退,拉開距離抬手一撩衣擺,沉肘挺腰帶動槍勢似一條長蛇回轉,橫槍擋在周身,阻住霍長歌凌厲刀鋒。
霍長歌兩刀交錯,刀刃絞著他槍身一轉,想以一絞之勢卸了他槍,謝昭寧只以腰力抬槍一震,一副游龍出海之勢,霍長歌便讓他剛勁力道震得虎口一麻,趁勢將刀一放,背靠槍身一轉,再握雙刀刀柄,一招化去其猛烈力道。
霍長歌腳下步法輕靈又變,身姿敏捷,如一團火般猛然縮地向前,一刀橫檔,一刀斜撩。
謝昭寧腳下優雅一錯,帶槍后撤一步主動避其鋒芒,以守帶攻,預見她刀來勢提前阻了她去路,沉著抬槍再點,寒槍翹頭一動猶似銀龍騰空,“鏗”一聲金石相撞的脆響便在武堂中蕩了開來,端得是內勁外猛、攻防嚴密。
霍長歌再一變招,格擋刀身下劈,刀刃順著槍身滑動,轉眼到得謝昭寧近身處,一刀一豎,一道弧形刀光切住他槍身不動,一刀一橫,轉腕一滑向內橫切他手過去,一對刀使得似刀非刀,刀法詭譎靈活。
空曠室內鏗鏘聲不絕于耳,刀光槍影映著雪色滿堂地晃。
謝昭寧兩手一松,負手身后瀟灑一轉,荼白大氅輕揚,衣角云鶴便似撲打著雙翅飛起半程又落下,他人轉至槍-尖處,單手執了槍-頭猝不及防往回一收,便使霍長歌一招撲空,輕描淡寫化去殺機。
霍長歌就勢反手回刀,刃上鎏金迎著雪光閃出一道刺眼寒光,刀身一晃又將她那紅衣身影一并收于刀光之中,謝昭寧正正迎著那道光,恍然便像瞧見那一片狹窄光亮里,似有道高挑女子的身影孑然獨立于虛空——紅衣散發,手持長刀,渾身浴血。
他倏得一滯,眼神下意識悲慟,那一眼似乎穿越千年萬載,帶起心頭的漣漪劇烈震蕩在他胸腹間,一瞬扼住他呼吸,又一圈一圈不住激蕩著要往他魂魄中鉆進去。
謝昭寧頓時頭暈目眩起來,腦內漲得似是有甚么東西想要掙脫開束縛冒出來,他身子一晃微一踉蹌,手上出招便慢了半分,槍尖點地再無從補救,又聞“唰”一聲輕響,刀鋒挾著冬的涼意搭在他頸側,寒光迎著雪光一閃。
室內靜過一瞬,只聞幾聲深深吸氣的響動。
霍長歌斗志正酣,突然變故叢生,謝昭寧周身一時間莫名俱是破綻,她將雙刀收至身側,抬眸詫異睨他。
謝昭寧鳳眸茫然,胸膛上下起伏,他下意識換槍于左手,右手在胸口前壓了壓,繼而緩過神來稍稍一頓,方才朝霍長歌勉強頷首,清淺謙和一笑,似一道冬日里和煦的光,照暖了屋外一地寒雪。
“郡主武藝絕倫,”他收槍在手,坦然拱手行禮,也未多加解釋,亦不在意輸贏道,“是在下敗了。”
霍長歌側身避過,卻是不應,只狐疑瞧著他輕聲道:“你適才……看見甚么了?眼神倏得古怪……”
“甚么?”謝昭寧反而詫異一問,心頭似有甚么東西稍縱即逝,快得令他難以捕捉,他茫然搖了搖頭,“我甚么也沒……”
“好!霍妹妹打得好!三哥也好!”連珩率先“啪啪”鼓起了掌,震碎一室寂靜,又嚇了連珍一跳。
她正驚于這一場交手,聞聲跟個兔子似得受驚一顫,覷著連珩大氅抖動間,“噼里啪啦”落了一地的瓜子殼,連珩笑著正要再夸,適才揚聲喚了:“三哥——”
便見堂下正中的霍長歌勃然大怒,將那雙刀往地上狠狠一摜,刀身擦著石磚“嘩”一聲迸出火星:“不玩了!原是你讓我,無趣得緊!”
她說完眼中蘊了淚,狠狠一跺腳,掩面轉身便朝皇帝跑過去,“哇”一聲大哭著控訴:“皇帝伯伯,三哥哥他又欺負我!”
霍長歌一頭撲在皇帝腳下,坐在雪地中,死死拽著皇帝的衣擺,哭得梨花帶雨地委屈道:“如此不明不白的相讓,便是對武人最大的羞辱!”
完了,謝昭寧腦內“嗡”一聲響,霎時頭疼心道,他又把她惹哭了……
“非是相讓,”他手足無措得持槍滯在原地,隔著半個廳堂,只干巴巴解釋道:“是我一時大意,變招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