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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死盯著那火海中的尸體一點一點被燒焦化掉周身皮肉,謝昭寧伸手捂住她雙眼,被她輕描淡寫地拂開。
細雪裹挾碎屑與飛灰,寒風吹得未燃盡的紙錢尾端撩著火星,飄得到處都是……
“當男人盡皆死在狄人鐵蹄之下時,后續手握刀刃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可還重要?”
“城門一破,敵人蜂擁而至,亂軍之中,能救你的,唯有你自己,旁的人、護你的人,不是能不能靠得住,而是他們終會死。”霍長歌輕輕笑著,嗓音和緩,凝著連珍不疾不徐地說著諷刺的話,“女兒家又怎么了?公主只不過命好,生在陛下新朝羽翼護佑下的中都皇城中,自然可以只念念詩、繡繡花……”
連珍起初并不能明白,只覺她言過其實得厲害,保家衛國本就是男兒的事,邊疆連年征兵,便是禁軍也時時擴充人馬,哪里又有男人死盡那一日?
可她聞到后半句,突然辨出她話中輕蔑之意,美眸圓瞪,頗覺冒犯。
連珍雖說并不受寵,卻也從未有人于她當面說過如此唐突的話,她雙唇顫抖,正欲反駁,卻見霍長歌倏得欺身上前一步,挺直一副不屈得脊梁,眼神驟然凜冽,她不由嚇得周身一顫,眼淚停在眼下搖搖欲墜。
“可有的姑娘家,只是為了努力活在狄人的鐵蹄之下,不被剝奪了尊嚴遭受凌-辱與踐踏,就已經很艱難了。馬革裹尸、硝煙黃沙,離你的錦繡繁華太遠了,你沒有資格在我面前——”霍長歌抬眸睥睨連珍,氣勢強橫冷冽,咬牙一字一頓,在回廊下的寒風中,擲地有聲地續道,“大——放——厥——詞!”
——平白辱沒了那些為北疆三州而戰死的姑娘家。
她說到最末四字,嗓音驟然一高,連珍懾于她威勢,不由抖著往后直退,撞進連珩的懷中,像個鵪鶉似得瑟縮著脖頸顫了顫,竟不敢與她對視。
霍長歌話音即落,已甩袖轉身,招呼南煙一同離開,與眾人擦肩而過時,亦未做絲毫停留,面無表情得直往回廊盡頭過去,竟是動了真怒。
廊下一時重歸寂靜,落針可聞。
謝昭寧下意識側眸,目光追著霍長歌身影望去,鳳眸里半月來的疑云不由漸漸散開,清清亮亮的倒映著她嬌小單薄的背影,不由蘊出些笑意來——有驚喜,卻無意外,只覺這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才該是力克北狄十五載的燕王霍玄的獨女:血染過黃沙,見識過硝煙,生生死死皆不能彎了她脊梁,雖未曾親上戰場,卻也仍擁有橫刀立馬的胸襟與勇氣,應是與這天下間的女子俱不同才是,而不只會無理取鬧、喜怒無常。
連璋眼睜睜瞧著謝昭寧眸光被霍長歌背影勾了走,抿著堅毅唇角緊緊蹙了眉,面色霎時鐵青難看,“嗯哼”重重一咳,咳得謝昭寧紅著耳尖回神轉頭看他,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謝昭寧:“……”
連珣卻隱身在暗處,意味深長低不可聞地笑起來。
三人不約而同轉身要走,連珩見狀長嘆一聲,頗覺面上無光,將懷中似柔弱無骨般靠著他的連珍攙扶起來,交到她婢女手上,便快步跟上眾人。
連珍兩手絞著錦帕,喘-息遲疑片刻,卻又追在他身后顫聲道:“我,我也去!”
眾人聞聲頓足回首。
“你去做甚么?!”連珩驚愕迷惘道,“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連珍咬唇不語,只訕訕抬眸,憋回一汪淚水,我見猶憐得輕瞥眾人一眼,眸光在謝昭寧身上稍作停留后,突然甩脫身后婢女,提著厚重冬裳下擺,一路小跑追上他們。
“若、若當真如郡主所言,”連珍放下裙擺,蓮步輕移綴在連珩身后,口不對心地尋了借口,微微臊紅了臉道,“我自然便該一同去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連珩已是管不住她了,無奈側身一讓,苦笑著探手一比,“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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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皇帝正垂頭審閱奏疏,門外進來個太監,直到了皇帝桌案前才行禮低聲道:“陛下。”
“奏。”皇帝頭也不抬,沉聲道。
那太監起身上前兩步,與皇帝近身處私語幾句。
“她當真這般說?”皇帝抬眸覷他,似笑非笑。
“是。”那太監如實答,“如今四公主也隨著一并去了尚武堂。”
“意料之中,”皇帝將筆隨手架在硯臺上,一撩衣袍起身,意味深長笑著道:“走,一同瞧瞧去,這宮里已好久沒有樂子了。”
第17章 邀戰
尚武堂離崇文館原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待他們過去時,教習武藝騎射與兵法的師父還未到,眾人便四散開來,各自活動著手腳。
霍長歌自重生以來,還未有機會動過兵器,她重病未愈便上了馬車往中都過來,入了宮又居于皇后偏殿,不便討要刀刃,生怕平白惹了皇后忌諱。
可習武之人,功夫總歸是不能落下的。
霍長歌繞著尚武堂四處走動,新奇得左左右右地瞧,那空曠寬闊的尚武堂也建造得頗為別致,只讓三堵紅墻圍著:一側門,一側墻上掛了行軍地圖、墻下放了沙盤,一側擺了整排的武器架,另一側則打通了連著室外露天的箭亭,再往遠一眺,便能望見遠處的御馬場。
她站在與室外連通的地方,舉目瞭望,寒風裹挾了瓊華碎屑遮擋了些微眸光,那馬場竟一眼探不到頭似的,大得驚人。
“莫站在風口上。”霍長歌正饒有興致遠眺,謝昭寧倏然于她身后低聲道,“今日風寒,仔細吹著。”
霍長歌聞聲回眸,卻見謝昭寧只扔下句話,人便走了,往武器架旁過去,隨手取了把騎兵常配的雕漆角弓,她便也跟著過去,因他關懷一語又起了招貓逗狗的心思。
謝昭寧平素唯恐避她不及,未將“嫌棄”二字如連璋一般寫在臉上,也不過緣于他性子一貫和善,又念著幼時與霍玄的一面之緣、武人對霍玄的尊崇敬仰,與她留著些顏面罷了,只這一息間態度陡轉——
霍長歌扒拉著前世回憶一揣度,大膽猜測,敏銳腹誹:莫不是連璋前世那話是真的?謝昭寧一眼看上的,原是她前世那副巾幗不讓須眉的模樣?
霍長歌思慮再三,越發篤定,唇角不由蘊出明顯笑意來,她從謝昭寧背后繞出去,陡然與他使了個小擒拿,探手勾住他手腕一轉一別,卡住他關節不讓他動。
謝昭寧猝不及防“誒”了一聲,側身便見果然是霍長歌在使壞,與她肌膚相貼的地方似有火在燒,耳根處不由泛起了薄紅。
謝昭寧抽了手不愿再與她纏斗,反而被她反手抽走了手中的弓。
霍長歌搶了弓便跑,得意洋洋站在木架另一頭,還沖謝昭寧瞇著眼睛笑,小模樣蔫壞蔫壞的。
“這弓你用不得。”謝昭寧適才對她改觀,立馬便被她捉弄,好脾氣得也不惱,只伸手好聲好氣道,“還我吧?”
他一出聲,眾人便又齊齊循聲瞧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