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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煙往日雖不茍言笑,人卻規矩又好相處,平日服侍也仔細體貼。
她正拿溫水濕了帕子要遞于霍長歌凈面,細瞅之下輕“咦”一聲:“郡主這眼睛,想來是昨夜哭過又吹了風,如今越發紅腫了,蘇梅——”
她將那帕子塞了與蘇梅:“你來替我,我去尋些藥來給郡主敷一敷。今日冬至,待陛下祭過天,午時可是要于永平殿中與皇后一同分食餃子的。皇后晨起便著人喚了郡主前去一并用午膳,屆時見了陛下,這副形容可不好。”
南煙說完推門出去尋人,寒風擦著門縫吹進來,屋外冬陽照著一地薄雪,閃著亮晶晶的光。
蘇梅將門閉緊,回身擺了帕子擰干遞與霍長歌,待她凈過面,這才略有不忿得悄聲說:“小姐昨日受了氣?臨行前王爺可是叮囑過,咱雖在旁人地界上,骨頭原也是硬著的,不需無端折脊梁。”
“誰能給我氣來受?”霍長歌眉梢一動,挑出股子傲氣來,轉頭覷著床尾那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話原可不能再說了,宮里頭呢。”
蘇梅得她一語寬了心,便點了頭,見她動作又心下了然,抬袖掩著唇輕笑,眉目間嫵媚動人:“你昨夜回來時,人都睡熟了,手里卻還緊緊攢著那盞燈,三殿下送的?你可是自個兒說的,不聯姻啊,這才幾日,倒跟三殿下相熟了?”
“……他賠的。”霍長歌斜覷她一眼,唇角一撇,想說甚么又咽了回去,只莫名有些惱羞成怒道,“你好煩人啊……”
“噗嗤!”蘇梅忍不住又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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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煙急匆匆出得永平宮偏殿,原打算往麗嬪承暉宮里去尋一位相熟的宮婢。
那宮婢祖上原是做的藥材生意,粗通些醫理,正巧麗嬪常年禮佛,平日又擅制香,手上少不了殘存些許藥材,便贈與那宮婢閑暇時配些尋常膏藥以備不時之需,若是有人頭疼腦熱、小磕小碰的,討些來涂涂抹抹的便也能對付一二,也算是行善積德了。
宮人到底身份卑微,依著宮中規矩,小病小癥難以勞動太醫監,可大疫大病便也無法再勞動太醫監,只得一卷席子包著扔出宮門的下場,除非那些與主子素來親厚的,興許能討得隆恩,方才能請動太醫診治。
卻不料,南煙適才跨出側殿院門,迎面便撞見五皇子連珣正打眼前不疾不徐走過。
連珣內著一身紫棠長衫,外罩一件雪青大氅,負手立在掛了寒霜的枯樹下,越發顯得容貌陰柔秀麗,面色蒼白陰郁。
“奴婢見過五殿下。”南煙心下一驚,忙駐足與他行禮,嗓音微微發顫,頗有些懼他的模樣。
“這是匆忙要往哪里去?”連珣瞇眸將她揣度似得上下仔細一打量,見她長袖挽在腕間,袖口還沾著水,便慢條斯理問她道,“這個時辰,不用伺候主子的么?”
南煙聞言一滯,小心翼翼抬眸,便見連珣稍顯稚嫩的眉宇間雖蘊著威儀,偏生又朝她笑得漫不經心,壓迫與撫慰復雜交織,越發顯得他難以捉摸。
“小郡主昨日夜里哭紅了眼睛又吹了風,現在雙眸些許得腫,”南煙艱難一動喉頭,遲疑只在一息間,便似不敢與他直視般,低頭唯唯諾諾地如實道,“婢子與郡主去尋些藥。”
宮中無不透風的墻,過不了半日,霍長歌昨夜那境遇便要傳得滿城風雨,她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日,不若實話實說了,還能在連珣面前落得一個忠于舊主的好名聲。
“哭了?”連珣忍不住“噗嗤”輕笑,蒼白面色頓染薄霞,莫名愉快了起來,卻是再未多問,只轉身兀自前行往正殿過去,側眸與南煙意味深長笑著道,“去偏殿尋你妹子吧,她那里旁的興許沒有,只活血化瘀的膏藥確實多。”
他說到末尾嗓音驟然一斂,壓著那尾音壓出了意有所指的曖昧意味。
南煙眼神一震,臉色霎時難看,卻只能低頭蚊訥似得應一聲。
寒風卷起地上薄雪繞著她周身一轉,便見她渾身顫抖著,似隱隱壓著哭腔與連珣單薄背影道:“謝,謝殿下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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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煙去過一炷香便討了藥回來,那藥膏色澤清亮,盛在拇指高的一罐白瓷瓶中,氣味芬芳馥郁,內里似添有不少花草借以中和苦澀藥香。
她挖了些藥膏出來捂在手心里,待其溫熱融化了,便俯身與霍長歌眼皮上仔細抹了抹,指尖力道輕柔和緩。
南煙來去匆忙,身上還殘留著稟冬風雪的涼意,霍長歌便頗承她的情,閉著眼,鼻尖輕嗅,笑著與她道:“好香甜的味道,這是哪個太醫配的藥?心思倒格外精巧。”
蘇梅正在一旁絞了帕子遞與南煙擦手,便見南煙接帕子的手頓了一頓,方才邊揩著手心里的藥,邊僵硬與蘇梅感激一笑,又若無其事地回霍長歌道:“是從婢子親妹子那里討來的,她那人素來多愁善感,夜里思鄉總哭鼻子,藥備得齊全。怕也是主子體恤她賞的,婢子沒細問。”
她們姐妹倆原是姚家的家生子,自打跟著皇后入宮,便已有十幾載未曾歸家,確實想念父母,旁人還有放出宮去的一日,只她二人怕是希望渺茫,主子若是憐惜或許會指門親事讓嫁出宮,不然便要陪著主子在這宮中直到年華老去。
霍長歌聞言唏噓一聲,又感慨一嘆,雖瞧不見南煙神色,卻也敏銳聞出了一絲言辭生硬的味道,只沒多問,待眼皮褪了些許紅腫,能見人了,便換過衣裳,囑咐南煙留在側殿烤火歇息去去寒,自個兒領著蘇梅去正殿。
第14章 恩典
正殿內,皇后正坐著與下首大宮女夏苑說著話。
夏苑同南煙一樣,原也是皇后從家中帶來的,比皇后還年長上幾歲,眼下唇角已爬了少許細紋,尤其鼻翼兩側紋路深陷,面相稍見嚴穆,亦有些顯年紀了。
皇后囑咐夏苑將煮好的餃子送往各宮中,見霍長歌進來,抬手招了她上前,指尖一點她眼皮兒,抿著唇端莊笑道,明知故問:“遠遠就瞧見了你這倆桃子眼兒,昨日怎得就哭成這副模樣了?誰惹了你?”
“我不喜歡三哥哥,”霍長歌就勢一撩衣衫,往她身前地上一坐,仰頭可憐巴巴得將錯就錯道,“他摔我燈,我討厭他。”
“孩子話。昭兒性子寬和溫雅,平日舉止亦最為得體,定不是故意的。”皇后點著她鼻頭溫婉地笑,“可他也已賠了你,夜里宮人都瞧見了。”
“那是對旁人,可不是對我。他一見面就扔我人,現在又扔我燈!”霍長歌不依不饒翻起舊賬,蹙眉撇唇,怏怏不樂道,“賠了又怎么樣?長歌就是氣不過。”
她本就生得一副粉雕玉琢模樣,生起氣來反倒越顯眉目生動。
皇后只瞧著她笑,頗縱容,半晌后斂了笑意,方才語氣稍顯嚴厲得囑咐她:“姑娘家要不得小家子氣,原還是得大度些。待會兒若是陛下來,可不敢這般說。莫說陛下最不喜人小肚雞腸,便說昭兒性子溫潤和善,陛下往日很是疼他,年年輕輕便讓他擔了宮中要職,比璋兒還高上半階。再過得幾年,都檢點退下,昭兒想來便是要接替他位子統領禁軍的,容不得你挑三揀四。”
霍長歌:“……”
——可拉倒吧,莫說前世待都檢點壽終正寢,這位置便也空懸,名存實亡了,便說謝昭寧就算官職高過連璋半階,便能壓得住他?
如此行事,不過是挑得他兄弟倆越發不睦罷了,倒便宜了連鳳舉與自個兒搏了個好名聲。
“……嗯,”霍長歌雖暗自腹誹,但她進宮小半月,到底還從未見皇后翻過臉,見狀意外一滯,便迅速乖覺點頭,故作訕訕道,“長歌懂得了。”
她搖頭晃腦一動作,腦后小髻便不住地顫,皇后復又和婉笑著,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發髻,霍長歌便仰臉沖她抿唇笑,抿出嘴角一對小梨渦,天真又嬌俏。
“除了三皇子,”皇后狀似無意試探道,“其余兩位皇子可還好?”
霍長歌聞言笑意一僵,唇角迅速下壓,要哭不哭得癟著嘴,臊眉耷眼回她句:“娘娘,二皇子不喜我,四皇子不理我,這京城里的男人們,原都是這般拘謹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