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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長歌安分守己學了幾日的規矩,又接連受過各宮的問候與回禮,晨起于皇后宮中與帝后見禮,待到午后小憩起身,尚衣局遣人送了身大氅來,說是陛下旨意,囑咐小郡主著了新衣好與哥哥們入了夜去賞花燈。
京里不如北疆嚴寒,那大氅便也略輕薄,如烈火猩紅的底料上用線繡了一叢半開的金芍藥,姿態婉約又清麗,偏又在兜帽外一圈加了細白的絨毛,嬌俏中又顯一分富貴。
霍長歌驚喜“呀”了一聲,讓蘇梅將那大氅給她披身上,在殿中喜笑盈腮得不住贊嘆,是個率真孩子的樣子。
一眾宮人也捧場,圍著她夸贊。
“小郡主穿紅真好看。”那圓臉的張英見狀奉承道,“在咱們南晉,芍藥那是只有公主才能用到的繡樣。”
“皇帝伯伯心疼我。”霍長歌摸著兜帽的絨毛,偏臉在上面不住得蹭,曉得張英是皇帝的人,故意說了好聽的話,仿著嬌憨稚子模樣,俏生生地笑,“改明兒我得謝謝陛下去。”
她話音未落,南煙便從外進來,恭恭敬敬對她說:“郡主,幾位殿下已在皇后殿中候著了,奴婢領您過去吧,誤了出宮時辰便不好了。”
霍長歌笑著扭頭應她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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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宮,皇后正坐著與身旁三位皇子說著話,見南煙領了霍長歌進來,微微愣了一下,才“呦”一聲笑開,朝他們道:“瞧瞧,這丫頭換身衣裳越發好看了,小姑娘家家的,就是得配艷色才喜慶。”
皇帝賞了霍長歌一件絳紅的新衣裳,霍長歌便搭著那衣裳配了一身絳紅的飾物,步履行進間,鬢發中一支赤羽蝴蝶模樣的釵輕輕搖晃,與耳下一對珊瑚珠耳墜相映成趣,越發襯得她嬌俏靈動,個頭兒雖不高挑,氣度卻不容小覷,已有了些許美人胚子的影子。
連璋、謝昭寧與連珩便頗給顏面得附和應了一聲:“是。”
“娘娘謬贊。”霍長歌邊笑邊行禮,依著宮中規矩照貓畫虎矮身一福,“三位哥哥好。”
她眼神依序滑過那三人,卻只堪堪在謝昭寧身上多停了一息,他今日未著甲,長發以銹金發帶束了斜斜搭在左肩前,堪堪掩住顴骨上的那顆痣,露出冷艷眉眼,月白長衫外罩薄藍大氅,銀絲雜了彩線綴在左襟上細繡了只赤頂墨尾的云鶴,越發襯得他少年華美又淡遠清峭。
連璋擰著眉、模樣端肅得只與霍長歌點頭回了禮,謝昭寧禮數周全得沉默與她拱了手,連珩卻笑嘻嘻地道:“霍妹妹好。”
“又沒個正形。”皇后笑著嗔連珩,招了招手讓霍長歌到她身邊來,給她塞了出宮的木符在手上,柔聲囑咐,“酉時一過,宮門下鑰,戌時前可得回來的,宮外人多,跟好你三個哥哥,可千萬別走丟了。”
她說完復又抬眸,起身牽著霍長歌將她往那幾人面前推了推,再三叮囑道:“你們哥仨也是,要將郡主仔細照顧——”
“是。”連璋只當霍長歌吃人似的,不耐煩得側身避過,不加遮掩得嫌棄,不待皇后說完,便與她行了禮,率先出門。
連珩見狀眼神機靈一動,追在他身后揚聲道:“二哥等我!”
霍長歌:“?!!”
“——著。”皇后話音未落,那倆人已躥出了門,她仰了臉兒出聲攔,“誒!”
謝昭寧猝不及防便被剩下了,他錯愕一瞬,后知后覺也要走,正抬腳,卻見霍長歌垂著頭不動聲色小步橫挪,恰恰阻了他去路,一抬眸,略略委屈又難堪地覷著他,眼神濕漉漉的,隨時要哭似的。
謝昭寧一怔,時機錯過,皇后轉了頭回來,也頗無奈瞧著他。
“你這倆兄弟,皆是急性子,行事總這般毛躁,我話還未說完呢。”皇后對著謝昭寧怪罪嗔一句,又明里暗里替霍長歌挽回著顏面,“還是你穩重,不像他們倆,跟百八十年沒出過宮似的。”
謝昭寧狹長鳳眸微斂,只一言不發站著,耳根莫名微微泛起了紅。
“行了,”皇后暗暗睨了眼霍長歌,見她未正經哭出來,便覺事態還沒多嚴重,只朝謝昭寧擺了手,“你也領著郡主走吧。”
謝昭寧拱手行禮,垂眸溫聲探了手:“郡主請。”
他一展臂,大氅劃開半扇,露出腰間懸的那枚云鶴形貌的玉,霍長歌余光一瞥,只覺眼前倏然便是他前世舉了燈朝他走來的模樣,眼眶驟然通紅。
謝昭寧只當她是難堪到了要落淚,鳳眸圓睜,微微慌亂,手忙頓在半空又落下,想哄她兩句又覺不合時宜,暗暗握了拳,頓時手足無措起來。
霍長歌卻癟著唇矮身向他一福,神色怏怏得轉頭率先出了宮。
謝昭寧茫然跟在后,長腿一跨追上她。
他倆一走,皇后便抬手讓宮人全退下,閉了門,殿中深處走出一人,正是五殿下連珣。
連珣身量不高,骨架又小,頗顯體態羸弱,著一身紫棠長衫,下擺還細繡了只背部棕紅后披黃褐長尾的鳥,半副陰郁秀氣的臉籠在西沉的冬陽中,越發襯得另外半張蒼白青灰。
“我與那郡主只差半月,”連珣邊行邊漫不經心笑著道,“陛下為何不讓我也跟著去?”
“你說甚么?”皇后聞言著了惱,溫柔一瞬全不見,似是不可置信地瞪著他,“祖宗,可用用你那腦子吧?平日里總聰明過了頭,今日這又怎么了?你哥哥們唯恐避之不及,你卻想自個兒貼上去?”
連珣不置可否,撩了衣擺往她身旁一坐,自顧自倒了杯茶,細長白皙的手微微顫抖,現出一股子病態來。
“你真當那北疆的郡主是來京里嫁人的?”皇后不顧儀態,抬手狠狠去戳他的頭,“她就是一枚用來驗你們這群人心思的棋子!”
連珣讓她戳了也不惱,腦袋一偏又晃回來,只姿態優雅地品他的茶,皇后見他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揣著兩手坐著兀自生了會兒悶氣,又沉聲道:“你莫要生出旁的心思來,可安分些吧,縱那郡主日后美成朵花,你也不許往上蹭!你想死,還莫拖上本宮與你六弟弟。”
“美?若說美人兒,這宮里宮外可不少見,便是她身邊那個嫵媚的小侍女,已到了能采摘品鑒的年紀,動人心魄得很吶。可北疆的郡主到底不同,自帶旁人無可匹敵的豐厚嫁妝,母親當真不動心?”連珩意味深長一笑,秀麗眉目間泄出三分邪氣來,慢條斯理譏諷道,“還是母親以為,賢后這位子只要坐得穩,陛下就能放過咱們永平宮上下,不疑了?”
皇后身子一顫,讓他一語戳破了一貫自欺欺人的幻想,半偏了頭躲閃他眸光。
“天真,古家一倒,咱們姚家長勢太快,如今已然樹大招風。”連珣輕嗤一聲,似笑非笑地凝著她,壓低了嗓子故意用氣聲緩緩道,“更別忘了您也是有嫡子的人,皇家的嫡子,生來便是要廝殺奪位的狼。”
“您想將狼養成狗,還要看旁人——”他一字一頓道,“信不信。”
第11章 齏粉
霍長歌出了殿門上回廊,便聞見身后有人跟著她。
那人腳步穩而輕,卻似踏在她心頭上,勾起她絲絲縷縷的悔愧。
霍長歌回眸,果不其然,謝昭寧綴在她身后,負手緩步,長身玉立,行在廊中斜陽下,周身籠著一抹微光,虛幻美好得像縷不屬于這世間的煙,隨時便要散了似的。
霍長歌回身倏然伸了手,一把揪住他大氅,生怕他下一瞬就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