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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謝昭寧緩過神來再抬眸,那傲岸英雋的人物已背負長-槍朗聲大笑上了馬,喝一聲“出發!”,便率著三軍漸行漸遠,身影緩緩消融在天地交接那一線間。
“霍——霍叔……”謝昭寧打回憶里走過一遭,下意識輕輕喚出一聲,抬眸眼神虛虛搭在窗外那一方亮堂堂的空地上,不由憶起午后那位吵鬧又嬌貴的小郡主,神情一瞬難以言喻極了,半晌,方才頗有些感慨嘆了一聲,“唉。”
那一聲雖輕且淺,卻仍被瑟瑟寒風裹挾著吹出窗外,送出老遠。
“怎么?這便失望了?”連璋踏著那嘆息的余韻,適時從謝昭寧窗前走過,著一身雪白中衣,也不怕冷,停在他面前負手垂眸睨他,嗓音冷淡而譏諷,一字一句似裹挾著雪夜的寒,正中他心事,“你自幼時便念念不忘要去北地,將其視為世外桃源一般,白日發夢即便那里窮鄉僻壤亦是人杰地靈的好地方,如今可算清醒了?窮山惡水出刁民,古人誠不我欺。”
謝昭寧本就煩悶,被他這般毫不留情面揭了傷疤,驚愕抬眸,越發不暢快起來,唇角微微顫抖。
他抬著一雙清冽鳳眸靜靜覷了連璋片刻,方才一副閑雅姿態起身,嗓音溫柔得與他賭氣,字里行間卻罕見得豎起一根根尖銳的刺:“便是窮山惡水,也比咱們這一潭死水強上許多,時至今日,亦心向往之。”
連璋豎眉:“你——”
“哐當”一聲,謝昭寧反手利落合上了窗,堪堪將連璋話音夾斷在了窗扇間。
連璋:“?!!”
第9章 入宮
連璋猝不及防吃了一記閉門羹,簡直怒從心起,抬手便要砸那窗。
他手臂高舉半空,五指緊緊攢了拳又松開,反復幾次,終是沒落下那一掌,又過了片刻,方神情似有落寞得轉身走了,透骨冷風之中,背影莫名蕭索。
謝昭寧向來不大愿忤逆連璋,這些年里已是慣了順從他、忍讓他,如此沖動頂撞他的次數原也屈指可數。
他人在屋內怔怔站在,凝著那窗紙上映出的一抹消瘦人影,一動不動,昏黃燭火搖曳中,愈加黯然神傷——他與連璋已許久未曾好好說過一句話了,兄弟二人之間,如今似乎只剩下指責與隱忍。
半晌后,待窗外那人影一晃消失不見,謝昭寧才攏衣復又落座窗前,垂眸凝著桌上橫放的那柄長-槍,神情復雜,耳畔似有一倜儻不羈的中年男子,笑著與他獻寶似地道:“這北地的姑娘啊,很是特別,小舅原就見過一個,機智聰敏又膽識過人,心系家國不讓須眉,一雙眸子定定瞧你一瞧,你心里想甚么、念甚么便皆無從遮掩了。”
“唉,只可惜這般百年難得一遇的奇女子,偏偏吊死在你霍叔那棵歪脖子樹上了,一不留神,倆人連孩子都悄摸生了,湊巧還是個小女兒!女兒好啊,待她長大些,必也是個古靈精怪的小姑娘,又像她爹,又像她娘,如北疆廣袤天地一般,生得心胸寬闊又錚錚鐵骨,似個男兒般凌云壯志。”
“那北地啊,大得很,一望無際,天連著地,馬兒跑起來的時候,無窮無盡的。”
“只窮盡小舅這一生,怕是再難回去了。昭兒啊,你若是、若是有朝一日能去見見也好,定會喜歡那里得緊,也算是,替小舅圓了一個心愿啦……”
*****
翌日,清晨,天飄細雪,宮里來了車接霍長歌。
馬車一路暢通無阻,入得宮門時,霍長歌素手挑開半扇車窗的簾兒,眸光溫柔地瞥了眼那紅磚青瓦的宮墻,眼底倏然帶出明顯笑意來,似是想起了甚么好玩兒的事。
窗外隨車行走的蘇梅見狀不解,只當她有話要吩咐,遂低聲詢問:“小姐?”
霍長歌卻是未應,兀自出了會兒神,方才輕斂了眉眼,將那簾子放下了:“無事。”
車輪傾軋著石板路,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動,霍長歌端坐車內暗自心道,往后至少有一載,怕是皆需在此住下了。
南晉不興女子早嫁,尤其高門貴胄里的閨秀,及笄定了親,十六出嫁乃是尋常,只是過得十七、八還未議親,那便又算晚了。
霍長歌前世守過三月孝期便已滿十九歲,連鳳舉體恤她年紀已大,便下旨讓她即刻出了嫁。
霍長歌那時滿心滿眼只想著要復仇,為她爹披麻戴孝反倒不那么重要了,便是與謝昭寧三拜成親之時,火紅嫁衣亦暖不熱她一顆死寂的心,懷中還暗藏著她爹的牌位。
只她婚后起初仍拿守孝三年說了事兒,并未與謝昭寧同過床,可莫說三年,直至她死,也沒讓謝昭寧碰過她。
霍長歌思緒一飄,便跑得遠了,待她回過神來,已在皇后永平宮的偏殿里抱著手爐坐著了。
皇后拉著她手溫聲敘話,和聲細語地詢問她平素喜好,身前一眾宮女太監分了兩列垂手立著,頭也不抬,各個似泥塑木雕一樣。
蘇梅也不曉得自個兒該站哪兒,便如往常般,仍杵在霍長歌身側靜靜守著,棉麻素衣掩不住好一副柳腰花態,模樣偏又生得嫵媚動人,比未長開的霍長歌還像個王府中養大的閨秀。
皇后說話間不住抬眼瞥蘇梅,眸中似有忌憚。
“但憑娘娘吩咐,”霍長歌只當未瞧見,抿著梨渦仰頭,模樣乖巧,“長歌吃穿不挑,北疆偏僻貧瘠,爹原也不允長歌挑食揀衣。”
“好孩子,”皇后便又端莊地笑,狀似疼惜地摸摸她腦后小髻道,“宮中倒不必如此,吃穿用度自然不會短缺,你若是想吃甚么要甚么玩兒甚么,只朝太監宮女說一聲便是。”
霍長歌聞言起身,行禮稱謝。
“你既到了我這兒,便只管安心住下。我瞧你只帶了一個丫頭進宮來,除卻平日負責灑掃的宮女,我又挑了自個兒身邊兩個能干的與你貼身伺候,早起陛下也賜了兩個小太監,你瞧瞧。”皇后招了招手,喚霍長歌過來,又牽著她手帶她一一去認身前那些人,也不端架子,親昵得與她“你”來“我”往。
霍長歌只笑著任她擺布,被牽著在殿里走動。
“大眼睛的宮女叫南煙,高個子的宮女是銀屏,圓臉的太監喚張英,下巴有顆痦子的太監是王喜。”皇后素手一點,點了那群人中排在最前的四個,又連喚了四人名諱,撿著臉上形貌特征三兩句便讓霍長歌認清楚了人,她笑著一垂眸,手心拍了拍霍長歌手背,“可記住了?”
這宮里到底規矩大,便是賞賜幾個宮婢,亦是卡著品階一個也未多給。
霍長歌點頭抿唇笑:“娘娘,記住了。”
“那便好,南煙原是我從家里帶來的貼身侍婢,最懂規矩,她還有個親妹子,年歲與珣兒相當,打小伺候著珣兒。”皇后一句話便將霍長歌的身份抬得高了,轉而又道,“你啊,往后遇上不明的事兒,與南煙商量著一二,這宮中規矩多,莫讓自個兒太放縱,惹了麻煩上身。”
皇后攢著她手,語重心長叮囑她,立在大殿正中,一抬首,微微斂了笑,倏然端了母儀天下的氣勢來。
霍長歌便又與她行了禮,認真應答道:“長歌曉得,謝娘娘提點。”
皇后滿意一點頭,突然便對著殿內眾人正色道,“你們,都來見過咱們北疆的小郡主,從今往后,你們可得好生伺候著小郡主,不得有分毫怠慢。”
那兩男兩女聞聲領著身后眾人躬身向霍長歌行了個大禮,齊聲道:“見過慶陽郡主。”
霍長歌只立著笑,眼里適時透出股子感激來,梨渦深陷,嬌俏可人卻不多話。
“行了,起來吧。”皇后覷著霍長歌的雙眸,復又溫婉地笑著叫了起,握著她的手,似誠心又似玩笑得對她說,“我可得囑咐他們仔細著些,誰讓咱們燕王呀,就這么一個心肝兒呢?”
霍長歌聞言越發笑出一副感恩模樣,拱手便要拜:“長歌謝娘娘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