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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我甩開,拾起扔下的長刀,朝靠于石壁毫無防備的煙渚殺去,我早有戒備的奔隨而至,大張雙手護于她身前。
「為甚么……?為甚么……?」他愣愣地望著我,語調顫抖的問著,我抬頭仰望天頂,喟然長嘆,赤誠道:「尉耆啊,你這百年來竟是經歷了些甚么,瞧你使得些狠戾武功,定是飽經風霜習來,這些我未曾知曉。然儘管過往如何,我明白,你仍舊是我所識得,那推心置腹,溫柔敦厚的屠哥哥呀。多年前,你讓我失憶忘去了她,莫不是因見著我情思病痛不欲生而為,我信你定是不愿傷害我的,正如現下,你始終不愿出刀傷我一般。」
『屠哥哥,爹爹又氣我了,你給我說說話呀。』
『安兒,師傅他不是氣你,是為著你好呀』
『屠哥哥,你教我武功,好不好?』
『咦?怎的突然……?』
『我想要變強,想要有能力,保護重要之人,所以……求你了!』
『好罷,沒問題!不過,我可是嚴格的很喔!』
『尉耆,這回切磋也多謝指教。』
『安兒,你劍術已有所成,不差多時,便將勝過我啦。』
『多賴師傅教導有方,下回遇著危險,且由我這雙手好生保護。』
『是了、是了,這家國將來,便由你我守護。』
腦海中不斷浮現兒時種種,許是也同我一般,只見他頰上兩行淚盈眶墜落,悵然若失,手中長刀應聲跌落于地,半晌,甫聞他靜靜地道:「你曾問道,我是否恨你,恨你為了她拋家棄國,一切后果由我承擔。我痛恨著這一切,痛恨著中原,也痛恨著她,可我卻怎的,也恨不了你啊......。」
「尉耆,我倆自幼相處,情同手足,是如我重要兄長,即便現下,也未曾有易,過往至今,萬分感激。」我望著他那深邃雙眸,此時此刻,彷彿回到幼時,我倆嬉戲時,習武時,商議時,那些個情景歷歷在目,憶及過往時光,我不禁淚水盈眶。
「安兒,你這般溫柔,終會害得你的……。」屠尉耆似是恢復了心神,莞爾笑了笑,卻見他忽地身子一癱,我趕緊上前撐住:「尉耆,你怎了?」
面容憔悴的他苦笑了笑,羸弱的抬手示意一旁,我攙著他走向靠于石邊的煙渚,他輕嘆了口氣,站穩身子,將雙指輕貼于她額前,口中輕念了幾聲,就見煙渚意識轉醒,我連忙上前關切,輕扶著她站起。
「傅姑娘,我倆間諸恨深仇……乘著今日一戰,且不再記掛罷。」語畢,他便失了意識,高碩身子徑直傾倒,我和煙渚及時出手將他攙住,煙渚嘆了口氣,語調柔弱的解釋道:「許是方才那般胡亂使了邪門術法,攪擾內息亂了氣脈。」
先前于魔鬼谷對付獓狠猛獸時,他便是這般孱弱模樣,恐怕那詭妙招術,定是耗費心神,我不禁慨嘆,他竟是為了甚么,才不惜傷害自身習得此番兇險術法?在遇著他之前,他竟是經歷了何等危殆之境呢?
我倆將昏迷的屠尉耆帶至位于山谷中的樓閣歇息,上回自這兒,其實也相去不過兩年時日,望著房中熟悉擺設,置放玲瑯文物的壁龕,倘若當時我無有遇著那事,如今許是仍在這兒靜度無盡歲月罷。
『孰料你的溫柔善良,竟會得來這般下場……安兒。』
我凝睇榻上安穩沉睡的屠尉耆,不由憶起當時,滿溢寒氣的深邃青瞳,心中的詫然懼意,深深刻印于我腦海,旦憶起仍馀悸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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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多年前,我走遍天涯遍尋不著她蹤跡,憂著她莫非早已離了人世,心灰意冷之際,竟與早該逝世的屠尉耆因緣重會,原已猶如槁木死灰,經他百般勸勉,我便隨之于此山谷間隱居度日。
每日修行養神,演武過招,間讀賦詩,然此恬淡幽靜,彷如重獲新生般,孰料某日,我相思病犯,痛不欲生之際,竟是藉著他使了奇異伎倆,令我忘去那朝思暮想伊人之事,才得以舒緩。
一日,我獨個至鄰近村落添物,于來往人潮之中,遠遠瞧見一人背影,我凝目那一襲青衣薄裝,正感莫名熟稔,忽地一陣劇烈刺疼侵襲腦門,我獃滯的佇于原處,也不知多長時候,這才緩緩憶起了那人事兒.....自樓蘭同她離去,至益州立命安身、與她相偕五年間那些個歡喜日子,她那時而淘氣的可人模樣,灩如出水芙蓉般的清秀面龐,細軟如絲的曼鬋長發,隱隱縈繞于身的清柔淡香,隨即歷歷在目。
恍然回憶起,我飛也似地朝前頭奔去,可當然爾,那青藍身姿早無影無蹤,猶如當年她不告而辭,離我而去的那夜情景......
我愣了許久,直至一個激靈閃過,忽而大徹大悟,思及屠尉耆種種事蹟,不由得驚懼駭然。我故作泰然地回到巖隴山谷,他正如尋常般于樓臺上頭冥練武術。
那日我雖是忽地失了記憶忘了她,但他定是為我著想。
可若非如此,他又何所為?我自個于心中掙扎,卻又不愿這般疑神疑鬼,便決定向他打探一番。
「尉耆,今晨我至鄰村添物,你瞧瞧這玩意兒。」席地而坐潛心冥練多個時辰,待他手捧茶盞至這山壁上頭的樓蘭亭,我便若無其事與他間談,他接過我手中的銅鏡,端詳了會,便又交還予我:「挺好看,你可真是相當喜愛此諸玩意兒。」
「是啊。」指間輕撫著上頭那鳳鳥的刻紋,道:「瞧這銅鏡上頭,刻畫著雙翼開展的鳳凰,不禁令人聯想及樓蘭呀。」
瀑水轟隆于耳旁回響不斷,我啜飲一口茶,靜靜地望著遠方青空,樓蘭族民,紅膚褐發,藍瞳皓齒,而我這白粉色膚澤則是同爹爹一般的王族血脈特異,多年前與尉耆重逢之時,他竟如現下這般成了棕黃膚色,一頭褐發也化為白雪,陽光照耀下閃動著銀朧微光,我望著他那深邃側顏,試探地道:「你猜,今日我還瞧見了甚么?」
他泰然微笑,面色雍容的道:「不若是古時文物、亦或詩書籍冊罷?」
「不,我似是見著了一位故人。」我笑著道,只見他溫和面容,眉頭輕蹙起,似是仍不解我的意有所指,便接著道:「浮云一別后,流水百年間。」
他思量了會,雙目瞠著恍然大悟道:「不成是……?」
「對不住了,尉耆,能否說說,你竟是如何將我記憶掩蓋,又為何所為?」我靠坐于亭臺圍欄旁,心頭有些無奈地道,只見屠尉耆沉穩面容,忽地變得蒼白,神色緊張,額前、脖頸甚是沁出一層薄汗,我覺察異樣,出聲關心道:「你怎了?哪兒不適……!」
「嗚……啊啊啊啊!」話方道出一半,他面容變得猙獰,渾身似是十分痛苦的狂吼了幾聲。
「尉耆!你……!」我擔憂的上前關切,不料他忽地朝我揮拳而來,直擊我肩頭,力道之大將我撞出了亭外,險些點要墜入那深瀑中,我忍著劇疼,趕緊起身,眼前的他,面色痛苦至極,我詫異的望著屠尉耆,他著了魔似的,雙手撫著頭不斷怒吼,半晌,我見他垂著頭,狀似稍有和緩,欲上前一步,便聽聞他低聲道了句:「快逃……安兒……」
快逃……?
我愣了愣,隨即見他不再掙扎,抬起了頭,那雙青藍瞳眸中卻是滿溢著殺息,未曾想見一向溫柔敦厚的他,竟會露出這般神色,這其中定是有甚么緣由。
眼前的屠尉耆,恐怕并非我所識得的他。
明白這事實,我鐵了心向外奔逃而去,也不知這一逃有多久,他一路緊跟在后,時而揮刀亂砍,時而失心瘋似的狂吼,我奮力向前方逃著,不斷穿梭于昏暗樹林,卻在疏忽之際,在那銅里樹林間給追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