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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酒臣低頭看著他的眼,剛才還緊攥著他的那只手頃刻就失去了力氣,江酒臣撈了一把,又緊緊攥住,喉結上下聳動。
晨光剎時傾瀉而下。
官場黑暗,不顧黎民百姓死活,朝廷昏庸,只為江山永固,寧可棄掉一員良將。
他的將軍為他的忠誠所棄,直至臨死,還想著天下蒼生,想著黎明。
江酒臣扶著巖壁艱難起身,躬身背起他的將軍。他身上多處傷口,兩日粒米未進,神智已是恍惚,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要帶著將軍走出去。
他生來便與常人有些不同,對陰陽之事多有敏感,自來到這邊,也聽過不少傳聞,說死于沙漠中的人,會被永遠地困在這里,不能往生,這古戰場,夜晚常常傳來戰死沙場的戰士的悲鳴。
江酒臣聽到過。
他得帶他走出去,他的將軍絕不可以被困在這里,他的將軍絕不可被任何事物所困。
他得帶他出去。
轉過這個街角,就到了他那同僚的居處了。
一道劍氣迎面而來,江酒臣側身躲開,來人微微一愣,說:“你也是……你來做什么?”
江酒臣的手搭在刀鞘上,卻沒有要出刀的意思,只是拇指在那個刻字上摩挲,對方戒備地看著他。江酒臣沉靜地開口,說:“我無事相求,只想問問前輩,迄今,幫那些人做了多久的事?”
那人微微凝眉,見他似乎沒有惡意,回答道::“兩千三百年。”
江酒臣笑了,他一笑,對方更是疑惑,于是他又問:“前輩可還記得,所為何事?”
對方又是一愣,江酒臣見他的反應,心瞬間就涼了,他僵硬地開口,幾乎一字一頓,要把這句話咬出一股血腥味:“前輩可還記得,兩千三百年前,為何愿意做這永世孤寂的差事?”
那人瞬間瞪大雙目,愕然地看著江酒臣,他疑惑地皺起眉頭,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卻又想不起來,他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腦海中閃過一個女子的笑顏,又立刻化為無形,他按住太陽穴,臉上滿是痛苦的神色,江酒臣站在原地看著他,絕望像是細小的藤蔓,爬上他的眼底。
男人抬起頭,重新看向江酒臣,他滿臉是淚,卻渾然不覺,搖了搖頭說:“我不記得了……”
江酒臣的身體劇烈地晃了晃,朝男人做了一揖,轉身走了。
那男人似是明白了什么,正欲追問,江酒臣已經不見了。
外面天色已經大亮,趙黎看著手里的三枚銅錢,心下滿是不安。
五點多的時候江酒臣匆匆趕來,二人相見,皆是一張愁苦臉,趙黎覺得這人好像與平日有什么不一樣,卻是想不出來。
江酒臣見趙黎這頹然的樣子,微微嘆了口氣,卻沒有出言相勸,他從懷中摸出三個銅錢,放在趙黎的床頭,說:“你跟他真是一樣的人。”
還不待趙黎發問,江酒臣說:“這三枚銅錢你隨身帶著,能在大劫前保你三次,趙黎,道阻且長。”
話罷,他深深地看了趙黎一眼,縱身離去。
趙黎又回想起江酒臣那個眼神,終于明白有哪里不對了,那分明就是告別的眼神!
他要去干什么?
趙黎心頭一緊,立刻套上衣服,連打了幾個電話都沒有人接,他心急如焚,突然想起了什么,在屋子里四處翻找起來。之前在衡二的時候江酒臣曾給過他一個玉佩,那個玉佩可以追蹤他的行蹤!
江酒臣跌跌撞撞地離開了那個陰差的住處,面色慘白,神志恍惚的模樣。去見同僚,他又違了規,釘在琵琶骨里的骨釘鉆心的疼痛起來,可他渾然不覺。
受這刑,也是八百年前的事了,江酒臣尋將軍三世未果,偷闖往生殿妄圖翻生死簿,被那些人發現,按在閻羅殿前,生生釘進了兩根三寸長的浸在忘川水里的骨釘。
凄冷的疼就這么纏了他八百年。
他腳步踉蹌,像是一個紙片人一般搖搖欲墜,若是此刻撕開他的衣服,便會看到,那條從傷口處蔓延出來的黑線,已經從肩膀上繞過,爬到了心口的位置。
江酒臣的嘴里全都是苦味,藏了千百年的委屈,就這么山呼海嘯地撲了過來。
你要我代你去看黎明,這一千年來,改朝換代,年代更迭新朝再生,歷朝歷代由盛至衰,都是一個德行,是個沒盡頭的循環,黎明在哪呢?
我找不見那黎明,那便不找了吧。
可你呢,你在哪呢?
江酒臣心血翻涌,執念散盡,一口心頭血吐了出來,他跪倒在地,橫刀“嗡”地一聲長鳴。
趙黎緊攥著玉佩趕來的時候,正看到這個場景。
他飛奔過去,扶住江酒臣,手指不可控制地顫抖起來,嘶聲問:“江酒臣,江酒臣!你怎么了?你沒事吧?你他媽的別鬧我,你不是說你是不死之身嗎!”
他緊張地拍打了兩下江酒臣的臉頰,那人下巴上全是血,竟還是笑了。
他看著天際,笑著說:“凡身不死,僅憑一口執念撐著,趙懷明,我找不見這黎明了。”
最后一句只剩下了細微的氣音,江酒臣看也不看他,一雙笑眼中覆著一層淚,漸漸失去了焦點。
趙黎的眼底泛上了一層血色,不可置信地看著懷里的人,大喊了一聲:“江酒臣?江酒臣!”
話音未落,這人周身泛起一層白光,旋即,一陣金光大作,倏而四散,數不清的金色螢光沖天而起,趙黎面前的地面上,就只剩下了一把橫刀。
趙黎的眼球顫動不已,嘶吼了一聲:“江酒臣!”
一片空曠中有風吹過,野草的草尖微微顫動,無人回應。
趙黎失聯了整整一周。
電話不接,短信不回,車衡找遍了所有趙黎可能去的地方,一無所獲。
許清都跟著著急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