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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放在枕邊,無聲地嘆了口氣。
車衡趕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在手術室里了。他無事可做,便盯著手術室上忽閃忽閃的信號燈瞧。
他仿佛沒什么特殊的感覺,心跳卻不知為何,跳得快得驚人。于是車衡深呼吸了一次——永遠波瀾不驚,這是她教給他的??勺鐾暌廊粵]什么好轉,他便放棄了。
幾個小時后醫生走了出來,按照慣例遞給他一張病危通知書,他簽了,又過了一會兒,醫生又走了出來,按照慣例說了一句:“我們已經盡力了。病人現在徹底失去了意識,你可以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人從手術室里推了出來,氧氣罩上籠罩著細微的白霜,呼吸已經微弱得幾不可聞,剛從急救室里出來的人一般只有兩個去處,要么是重癥監護室,要么是太平間,女人在閻王爺那里偷了幾個小時的時間,卻無甚知覺地躺在他的面前。
小護士輕輕合門出去了,留給兩個人最后的相處時間。
車衡看著床上瘦弱的女人,幾乎認不出她了。
他的記憶里,女人總是冰冷而氣勢逼人的,鮮少與他說什么溫情的話。他父親拋棄妻子地離開之后,她的性情更是古怪難以捉摸,按理來說,車衡的苦難的開頭理應是他的父親,可他卻從來沒恨得起來過。
他跟他一樣,他也想走,無數次。
女人天生好強,是個中學老師,車衡的父親是她的恥辱,所以她用所有優秀的標準要求她的兒子,近乎苛責。
車衡回想起自己的童年,只有上鎖的房間和一架鋼琴,那時房間定然是亮著的,可他的記憶里卻是一片漆黑。
她給他最好的教育,以嘔心瀝血的姿態,從不對他隱瞞。
鋼琴的價格,家教的費用,轉校的學費,這都不是女人可以承擔得起的,她為他通通做到了。
她是壓在他身上的一座山。
有關衡源二中的報道,除卻有關趙黎的部分,車衡一眼都沒看。那些東西追著他,他看著那些孩子就想起自己,可又有多苦呢?
沒多苦,他高三那年被送到了那樣的學校,怕的不是開學,怕的是回家。哪怕生活在這樣的環境里,也比回家面對女人要好得多。
“車衡,你有什么資格叫苦叫累?我說過什么?”
“車衡,只有廢物才會動不動就情緒崩潰,你收起那副表情,你是動物嗎?”
“車衡,我這么辛苦的培養你,為了你學鋼琴我付出了多少?你連一個省級的獎都拿不到手嗎?”
車衡車衡車衡……像是他的緊箍咒。
而如今,這個女人再也沒力氣對他說那些冰冷刻薄的話了,車衡卻覺得心里空空的。
他坐在床邊看著女人,片刻后,攥住了她瘦弱的手——干枯的、尚有一絲溫度的手。
這個女人,是他前半生痛苦的來源,是壓在他身上的一座山,也是他跟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系了。
車衡在床邊坐了一夜,直到手中的最后一點溫暖徹底流失。
自此之后,這偌大的天地間,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女人一生孤清偏執,除了他以外,再無其他有瓜葛的人,省去了葬禮那一套。安置好女人的骨灰盒,車衡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在路上,六月份的太陽照在身上,卻怎樣也暖不了人,他掏出手機看了眼,屏幕上許多未接提醒,車衡愣了愣,又把手機揣回了兜里。
他抬頭,刺目的陽光落在他的臉上,他不知怎的,想起大學報到的那一天。
他在志愿截止的時間之前查看,女人果然改掉了他的志愿表,這是車衡的第一次對抗,他毫不猶豫地把志愿改回了“江城公安大學”,錄取通知書下來的那一天,女人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整整一天,自那之后,再沒有跟他說一句話,再也沒有給過他一分錢——連做飯都不帶他的份。
車衡在那個假期里拼死拼活地攢夠了自己的學費,一個人拖著巨大的行李箱走進了江城公安大學的校門,到宿舍樓前的時候,又加上了一大堆被褥包裹。他艱難地拖著東西,走過一間又一間宿舍,里面人聲吵嚷,家長們的交談聲響徹著整個走廊,他孤身穿過這些熱鬧,停在自己的宿舍門前,用鑰匙打開了房門。
有兩個床位上已經鋪好了床褥,房間里很安靜,似乎沒有人。他按著床號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松開了握著行李的手,看著光禿禿的床板,無聲地嘆了口氣。
上鋪窸窸窣窣一陣響動,車衡抬起頭,一個陽光的大男孩探出頭來,笑著說:“你好啊,我叫趙黎?!?
第52章 無邊之夜(四)
與男孩約的時間是下午兩點。昨日兩個人吃完飯就睡了,晚上八點多才醒過來,晨昏顛倒,實在是難受得緊,好在趙黎已經習慣了。身邊沒有人影,趙黎本以為江酒臣已經走了,到了客廳卻發現這人倚著窗臺坐著,窗戶開著,硬是把自己拗出了一個中二男主的造型。
“干什么呢?”他剛睡醒,抽了一根煙,嗓子十分沙啞。去冰箱里拿了一罐冰啤酒,趙黎走到江酒臣旁邊去。
月亮還是又大又圓的樣子,窗框的投影落在大理石的窗臺上,慘淡的月光,讓趙黎驀地想起昨晚的經歷,心臟驟然縮緊。
“沙漠里的月亮比這樣的好看?!苯瞥颊f,伸手比了一下,“月光很亮,還要大個一圈。”
趙黎歪頭看向他,直覺感覺江酒臣要說什么,沒敢打斷他的話茬。
“那時我叫江酒沉?!彼f,細長的手指在窗臺上寫給趙黎看,“我聽人說,之所以取這么個名字,是我滿月的時候,一個道士說,我五行缺水。”
江酒臣說到這便停了,看向趙黎。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一會兒,趙黎這才無奈地意識到,這個人說話是需要捧哏的。
于是趙黎問:“那你為什么改了?”
江酒臣笑起來,說:“他說‘沉’字不好?!?
江酒臣說著,目光又轉向窗外的月亮,銀白色的月華一如往昔,恍惚間有風吹過,細細的風落在他的臉上,連帶著的,還有一些軟軟的沙。
兩個人坐在城樓上,城外曠野四顧無人,只有嘶鳴著的風與沙,在這樣柔和的月光下,也不再有咄咄逼人的氣勢了。
“那便改作‘臣’字,如何?”望沙城的監軍指尖沾著酒水,在城墻上寫下了這個字,嘴角噙著笑,說,“自此之后,拜天奉地,拜酒為王,我便只做酒臣了?!?
將軍輕笑了一聲,卻也不看他,回道:“皇天后土,只做酒臣,大逆不道。你今日這話若叫旁人聽了去,幾顆頭也不夠砍的?!?
“我斷信再無旁人?!?
記憶中的人早已面容模糊,江酒臣從回憶中脫出,一字不漏地把當時那句話重復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