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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都是些老房子了,扒了一半沒人管,就在那里放著了。這邊多得是這樣的老磚墻。村子里的人快要走沒了,不然也不會這樣。”朱玉成解釋道。
三個人剛下車,常湘的電話就打了過來,她語氣嚴肅:“趙黎,重大發現,二十多年前,李祥芳和張廣之曾在同一所醫院供職。”
趙黎心頭一沉:“哪所醫院?”
“青盧鄉中心醫院。”常湘深吸了一口氣,“杜海平的戶籍所在地也是青盧鄉。”
第4章 未開之花(三)
掛斷電話之后趙黎周身的氣壓都低了好幾度,趙黎看向車衡,正對上那人詢問的目光,趙黎點了點頭,輕輕嘆了口氣:“就是這兒了,聯系常湘,讓她把豐橋村的人口統計和近二年……五年的搬遷記錄都調出來。”
“先去村子里看看。”趙黎說著,向前走去。
村子里很是荒涼,人煙稀少,現在正是晚飯的時間,冒出炊煙的房子卻沒有幾間。朱玉成見此忍不住感慨,說:“我上次來的時候還不是這個樣子呢。”
幾個人停在一座院落前面,趙黎往里面看了看,朱玉成會意,走過去叫門。出來的是一個老漢,站在屋門前探頭往外看,見朱玉成穿著警察的制服,臉色瞬間就臭了幾分。這讓趙黎有點疑惑,按理說這種小村子的人多少都有些害怕警察,怎么會是這種態度?
他扭頭去看車衡,車衡搖了搖頭,朱玉成又喊:“老大哥,我是青城鄉派出所的,這兩位是市局的同志,有一點事情想要問問您,不耽誤多少時間的!”
“有什么好問的,我一不偷二不搶的!”老漢臭著一張臉,看樣子竟然是要回屋去。屋里老婆子聽見動靜走了出來,一見朱玉成,臉色頓時也拉了下來,但還是拉了那老漢一把,過來打開了柵欄鐵門,謹慎地看著他們三個人,說:“我們不偷不搶,沒犯法。”
朱玉成忙說:“知道知道,我們就是來詢問點情況,跟你們沒關系的。”他給趙黎使了個眼神,趙黎忙說:“您認識一個叫董立財的人嗎?”
老婆子的臉色更難看了,老漢在門口干脆罵了起來,說:“我不認識那個畜生!他死了活該,他早就該死了!一看你們穿這身皮就知道你們不是什么好東西,滾滾滾!”
趙黎跟車衡不一樣,從來沒混過基層,這種架勢見識得是少之又少,稍有些不悅,正要擺嚴肅掏警官證。車衡拽了他一把,伸手擋住老婆子欲關的門,一縮身子就擠了進去,趙黎第一次見車衡還有這死皮賴臉的本事,有點小驚訝。
那大媽嚇了一跳,老漢直接奔他走了過來,車衡說:“你剛才說他死了是活該,不知道他怎么得罪你了?”他說著把手銬從后面掏了出來,“董立財的案子不明不白,你不把話說清楚,難道人是你殺的不成?我有權逮捕你回局里審問。”
鄉野人怕的就是這種嚇唬,頓時就不敢再說話了,憋了半天心虛地罵了一句:“你血口噴人!”
趙黎趁這時候走進來,說:“車衡,先問清楚再說。”
兩個人對了下眼神,趙黎對老漢說:“您剛才說的話能給我們解釋一下嗎,你都了解董立財什么事情,他在村子里都跟誰結了仇?”
“他跟誰結了仇?他他娘的跟誰沒結仇!老子就跟他有仇!”趙黎這一問不知道怎么又刺激到了這老漢,他一張臉漲得通紅,手指在空中有力地點著,罵得太過用力,腳尖都踮起來了,“當年要不是我兒子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死活沒讓進,我孫子就沒了!你往這村里問問,誰不恨他?要不是他已經死了,老子倒是真想弄死他個畜生!來啊,你有本事把我抓走啊!”
朱玉成來之前就預料到了這么個場景,當時董立財的案子沒法破,就有這原因。別說殺人犯沒在這里面,就算真是村里人殺的,那這整個村子的人都是包庇犯,什么都審不出來的。
趙黎和車衡堪稱有些狼狽地從院子里退了出來,朱玉成善后過后也跟了出來,說:“我就說過了吧?什么都問不出來的。”趙黎蹲在地上抽煙,抬眼看向他,問:“他干什么這么恨你這身衣服?”
朱玉成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最后只是一擺手,搖了搖頭。
村子里剩下不到十家人家,趙黎沒再讓朱玉成跟著,跟車衡兩個人裝成記者,又隨意進了兩家人家。留在家里的只有老人,第二家里只有一個老太太,走路顫顫巍巍,眼睛和耳朵都不太靈光,趙黎每次問話要重復好幾遍。
“您的家人呢?”趙黎問。
“老伴兒沒了,兒子進城之后就再也沒回來了,頭兩年還有消息,現在是什么消息都沒有了。”老太太說話漏風,一句話說得又慢又長,說不出有多凄涼。
趙黎心有不忍,問了她兒子的名字,答應有機會會幫她留意。又問到董立財,老太太擺了擺手,干癟的嘴唇哆嗦了兩下,什么都沒說出來,又擺手,竟然哭了出來,干柴似的手遮住眼睛。
趙黎跟車衡面面相覷。
常湘的電話終于打了過來,說:“你要的信息我查出來了,我感覺很蹊蹺,村子的死亡率很高,時間緊促我只查了幾個人,都是橫死。而且,嗯……還有哪里有什么不對勁,我說不出來。我把照片發給你,你自己看吧。”
公安系統內網不能截屏,常湘拍照發了過來,密密麻麻的人口信息讓趙黎眼暈,三個人在村子的大隊里借了個辦公室,一翻就是兩個小時。
“嗯?”車衡突然皺起眉頭。
“怎么了?”趙黎問,走到他身后看他的屏幕。
車衡沒說話,用鼠標在屏幕上劃了一圈,趙黎凝眉看了一會兒,總覺得不對勁,卻又說不出來哪里不對。他上下看了看,眉頭一跳。
這長達近半年的時間,竟然沒有一個新生兒出生。
趙黎看向昏昏欲睡的朱玉成,問:“這是怎么回事?”
“計劃生育。”朱玉成回答。
趙黎搖了搖頭,說:“不對,計劃生育是不允許超生。當時豐橋村人口那么多,是個大村子,怎么可能一個嬰兒都沒有。”
“打出來,引出來,就是不能生出來。”朱玉成說,多了他也不愿意講,畢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當年他并不在青盧鄉,這些事是后來聽同事講的,那是他們嚇唬新人的怪談,說什么嬰兒的尸體填滿了一個大坑,常年有哭泣聲傳出來之類的恐怖故事。
趙黎沒聽懂這句標語,那般的人間慘象,已是超越了人類的想象力,鮮紅的血跡和徹耳的啼哭聲以劇本中都不可能出現的形式在這片大地上留下痕跡,最后被時間的塵土掩于無形。
案件的真相觸手可及。
幾個小時再沒找出什么名堂,近兩年的高死亡率又給青盧鄉罩上了一層疑云。趙黎盯著死亡名單里的“趙寶”二字,沉默了許久。
趙寶,于三年前八月死亡,社會人士斗毆,亂棍毆打致死。
他是那個老奶奶的兒子。
老奶奶哭什么呢?她是知道兒子的結局了嗎?趙黎想不通。
趙黎更不懂那個年齡的老人,是有多么的信報應二字。早在當年兒子換上警察的衣服,拎著棒子走向同村的人的家門時,早在她看見一個個帳篷在街上支起時,早在她遙遠的聽見女人的哭聲和男人悲憤的嘶吼聲時,她就料到了這個結局。
入夜了。
知道是上面的人來辦案,大隊的人態度都很殷勤,給他們安排了房間讓他們休息。
臨時休息的屋子,一個行軍床,一張小的雙人床。朱玉成的呼嚕聲已經震天響,趙黎和車衡肩并肩看著黑乎乎的天花板,誰也睡不著。
“我知道青盧鄉。”車衡突然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