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嫻慈在抬頭可見的地方,寧濯的心便安定下來,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樣瘋狂想她念她,可每每抬眸看嫻慈,都撞入她亮晶晶的杏眸中,都看見她驚喜地朝自己笑,似是很歡喜他抬頭看自己。
他開始恐懼。
他意識到嫻慈在這段感情里愈陷愈深,若他安好,他與嫻慈自然會很幸福。可他如今這副樣子……
父皇駕崩之時母后撕心裂肺的痛哭聲猶如在耳,寧濯不敢想象他走后嫻慈會有多悲痛。
當初他的母后,就是因為思念父皇成疾而病逝的。
寧濯垂下眸子,不再去想這些事,將心思放回政務上。嫻慈還在等他處理完一起回去用膳,他得快些,不能苦了她的小肚子。
待到夜幕降臨,寧濯終于把自己從一疊疊奏疏中拔出來,腦袋往后仰仰,讓僵硬的脖頸緩過來,再起身走到宋嫻慈面前:“走吧,我們回去。”
宋嫻慈聞言眼睛彎成月牙,牽住他的手:“好。”她察覺到寧濯被自己碰觸后,他的小指竟顫了一瞬。她心中生疑,但這些時日她已想清楚,夫妻之間有話應直言,便當即將疑問說了出口。
于是她感覺到寧濯的小指又顫了顫,然后聽見他平靜的聲音:“你的手有些涼。”
宋嫻慈輕輕啊了一聲,自己感受了一下手掌的溫度,發現確如他所言,有些愧疚地欲將手縮回。
她去歲傷了身子,雖日日都在服藥,但還要一年多才能調理好。如今天冷,她的手凍一凍就得很久才能回暖。
可她的手剛縮到一半就被寧濯緊緊攥住,暖意自他的掌心傳遞過來,沁入她的肌膚。
宋嫻慈怔怔昂頭,見帝王玄衣雪容、墨發緋唇,低眸看她時,濃密的睫毛在眼瞼投下一彎淡影。
她又聽見了咚咚咚的如擊鼓般的聲音,那聲音響了片刻才恍然回神,卻見寧濯正盯著她的耳垂瞧。
宋嫻慈頓時伸出空閑的那只手捂住一只耳垂,一摸上去便感覺到了滾燙的熱意。
定是紅了,她竟看寧濯看得耳朵紅了,還被他發現了。她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
可她又發現寧濯盯著盯著,他自己的耳垂居然也慢慢紅成血一樣的顏色。
她便覺得耳垂越發燙了,晃了晃他們交握的手,聲音細如蚊蚋:“走吧,夫君。”
寧濯看著她低垂的腦袋,喉結滾了滾,輕輕“嗯”了一聲。
二人攜手回了紫宸殿,晚膳時宋嫻慈想起一樁事:“為何你突然開始用龍涎香了呀?”
他一貫不喜熏香的,是以登基一年多了,身上還是如翠竹青柏般清冽的冷香。
肖玉祿聽到這話心里一咯噔,一雙眼睛緊張地看向寧濯。
寧濯一頓,面色如常地答道:“我想我父皇了。”
宋嫻慈默了默,把寧濯的碗筷從他手里拿過來放在桌上,起身將寧濯輕輕按入自己懷中。
寧濯的臉因此埋在她的長襖里,隔著柔軟溫暖的布棉與她的胸腹相貼。
他一怔,繼而感覺到宋嫻慈的手輕拍他的后腦和后背,聽見她柔柔的帶著哽咽的聲音:“夫君,別難過。”
他仿佛一瞬間回到了父母相繼離世那年的春日。
當初他也是這樣坐著,也是這樣被九歲的宋嫻慈抱入懷中。
當初的小嫻慈,也是這樣柔聲跟他說:“別難過,太子哥哥。”
他本是在說謊,可此刻被心愛之人安慰,竟真的難過起來,一顆心苦不堪言,埋在她身前無聲地落淚。
肖玉祿帶著宮人悄悄退下,留他們在殿中相擁。
宋嫻慈感覺到寧濯在微微發顫,卻裝作不知,只是抱著他的手臂更用力了些。
許久,寧濯平靜下來,從嫻慈懷里離開,將面前這碗飯用完。
宋嫻慈將左手掩在桌下,指腹輕撫著長襖上那片洇開的濕痕。
出事了。
她這回幾乎可以斷定,寧濯遇上無法解決的難事了。
她將一塊鵝肉夾入口中,一般緩緩咀嚼,一邊腦子飛速轉動。
其實很好猜,因為寧濯如今心之所系不過是大昭與她。
如今大昭國泰民安,南蠻和北狄都被打退,已無可威脅大昭江山的外敵。寧濯又大權在握,文武百官和宗室也都順服于他,且這兩年未有天災降臨。所以應與國事無關。
而她好好地呆在深宮之中,誰能傷到她?朝臣也不再執著于宋皇后與江貴妃是不是同一個人,且她又無病無痛的,所以跟她也無關系。
那就是他自己的身子出問題了。
他御駕親征,刀傷箭傷落在身上的確肉眼可見,可若是毒呢?
她知北狄不擅用毒,毒藥都是從大昭偷偷買來的,寧濯又在出征前備足了各種解藥,但凡事都有萬一。寧濯是帝王,想殺他的可不止北狄人。
宋嫻慈一邊強裝鎮定地夾菜,一邊細細回憶寧濯出征歸來后與她相處的一幕幕,四肢愈發冰涼。
這些時日他都在躲著自己,不光是躲著她的人,連她的心意也不敢直面。以往他恨不能每夜都與自己行房事,可最近他卻一直忍著,偶而有一兩次忍不住,還是因為后來她主動迎了上去。
寧濯似是一邊逼著自己疏遠她,一邊又舍不得將她推開,所以日日為此痛苦。
她掩下紛亂的思緒,與寧濯凈過手,各自沐浴,然后上榻安寢。
是夜宋嫻慈難以安眠,到了深夜才勉強有了兩分睡意。
可后半夜,她卻半夢半醒見突然感覺到寧濯的身子蜷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