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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愣地望著前方。
嫻慈成婚后的這幾個月,他拼命逼自己遺忘卻愈陷愈深,只好用世俗禮教一遍遍勸說自己。
不能去見她,不能再肖想她,更不能妄圖奪她回來。
如今這一幕,像是上天在撐開他的眼皮逼他看清楚——
他放在心上呵護多年,曾經滿心滿眼里都是他,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邊的女子。
已經是別人的妻了。
*
宋嫻慈再睜眼時已在顧寂帳中的床上。
邊上守著的陳家兄弟見她醒了,欣喜不已,忙端來碗水給她。
宋嫻慈掃了眼四周,啞聲問:“將軍呢?”
陳浮笑著回答,說是昨日有場大戰,南蠻主力盡數在對面列陣,應是顏旭最后一博。顧寂和寧濯還有裴元帥都上了戰場,到現在還沒回來。不過不用擔心,大昭必勝。
宋嫻慈點點頭:“我這次又睡了幾日?”
“三日。”陳沉答,“軍醫說您是身子虛,又累著了,半月內不能再受車馬勞頓。將軍說這些日子您便留在軍營?!?
宋嫻慈思索片刻,避過陳家兄弟的攙扶,強撐著起來走到桌邊。
二人知道夫人守禮,便一路虛扶著跟過去,防她摔倒。
宋嫻慈緩了會兒,等身上有了些力氣了,便想洗漱沐浴,于是讓陳浮打水來。
陳浮才想起這個時辰怕是沒熱水,忙跑去找人給燒一些,卻在半路碰上幾個火兵,每人拎著一桶熱水往這邊過來。
領頭的火兵說,是殿下昨日臨走前吩咐讓燒好了在這時候送過來的,四桶熱水里有三桶加了蘭草。殿下那時還讓洗了三塊好布,還差近衛大人過來看看洗得干不干凈。
這三塊布說是一塊拿去給將軍夫人擦臉,一塊拿來作揩齒巾,最大的一塊用來沐浴。哦,近衛大人來時還帶了些青鹽。
火兵邊說邊在心里暗暗納罕,這嬌滴滴的夫人就是講究,光是洗漱沐浴就要這樣那樣的。軍中都是些糙漢,也就殿下心細,還惦記著要給夫人送來這些東西。
陳浮沒多想,樂呵呵盡數提進了將軍帳中,給宋嫻慈倒好水。
宋嫻慈見他拿的東西齊全,淺笑著夸了一句。
陳浮是個直性子,當即告訴她這是寧濯讓人備好的。
宋嫻慈一頓,然后輕聲叫他退下。
這里不似南蠻王帳有侍女伺候,即便她身子還沒好全,這些事也只能她自己來。
寧濯讓人備的水很足,水溫剛剛好,宋嫻慈舒舒服服地將自己渾身洗凈了,換了身正紅色玄邊的衣裙,絞干頭發梳了個簡單的婦人髻。
好在她被擄走后,陳沉回來報信時把她那包衣衫也帶來了,不然這營中還真難找到她能穿得了的衣服。
宋嫻慈用了一些飯菜,思索片刻,突然叫陳家兄弟帶著自己去割幾株艾草。
二人常跟著顧寂,自是知道按大昭風俗,軍兵出征歸來,是要家人在大門口用艾葉輕拍其身,以芳香之氣除去戰場戾氣與血腥氣。但將軍以往打了勝仗歸家時,因老夫人臥床,大姑奶奶不愿出門,從沒折騰過這種事。
陳沉與陳浮對視一眼,兩雙眼睛里都是感慨。
待到日頭快落時,軍營外,由遠及近地傳來陣陣報喜聲:
“咱們贏了!大昭贏了!”
“敵軍大敗而退!大昭贏了!”
……
馬蹄聲與腳步聲陣陣,愈來愈近。
宋嫻慈雖是將軍夫人,身份貴重,但也不便與守營的軍兵一同擠在軍營門口等凱旋的將士們歸來,只能半掩在顧寂的營帳門后,望著他們歸來的方向。
只見寧濯騎馬行在最前列,身披雪色盔甲,露出一張昳麗修儀,如謫仙般清冷卓絕的臉來,微揚的披風下可見其挺拔勁瘦的腰背。他似有所感,一雙清澈的眸子望過來,看向宋嫻慈躲著的那扇帳布。
宋嫻慈猝不及防與他目光相對,兩人眼皮都是一顫,當即雙雙移開視線。
顧寂跟在后頭,一進軍營目光便去尋自己的營帳,見宋嫻慈果真已經醒了,暗暗舒了一口氣,從隊伍里出來,騎馬到她面前:“夫人!”
宋嫻慈一笑:“將軍回來了?”
顧寂嘴角不自覺地勾起:“嗯?!?
宋嫻慈笑容便更深了些,余光卻見寧濯不知何時也停了,正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
宋嫻慈把目光收回來,抽出一根長長的艾草來,一邊輕輕往他身上抽打揮拂,一邊認真念著:
“一散血怨?!?
“二消晦戾?!?
“三迎祥和?!?
顧寂愣愣地看著她,鼻間是妻子身上蘭草與手中艾葉的清香,耳邊不斷回蕩著她剛剛的話。
這是頭一次有人這樣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