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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輕哧一聲,臉上的笑?顯出幾分詭異莫測的意?味,他?宛如不在意?地轉著手中的筆,給出了中肯而尖銳的評價。
“唔,蕭承豫現在知道愧疚了啊。”他?唇角的弧度更深。
可秦姝意?卻控制不住自己微微發抖的身子,她看到了青年眼里的冷意?,他?真正開心時,從來不是這樣?虛偽而無聊的笑?,現在這樣?看起來,簡直瘆人極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裴景琛手中的筆管斷裂,墨汁濺到了他?的玄衣上,消失的無影無蹤,但還有幾滴墨汁濺在潔白的手背上。
他?就這樣?站在廣闊的江山圖前,整個人彷佛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詭異而昳美。
青年毫不在意?地將斷了的筆扔回筆筒,沉聲道:“可是人已經死了啊,活著的人永遠沒資格為死者感到愧疚,他?蕭承豫更不配。”
秦姝意?無聲地立在一邊,心里卻在咀嚼著裴景琛方才說?過的話。
她現在確定了,這確實是她死后的情形。而在她聽到彼時已經成為皇帝的蕭承豫對她念念不忘時,心中卻難以自抑地涌上作嘔的沖動。
誠如裴景琛所說?,人活著的時候尚且不珍惜,死后又?何必假惺惺地維持自己的偽善面?目?
她活著的時候,下令抄了尚書府滿門,將她囚在冷宮,千方百計地趕走她身邊所有親近的人,想讓她成為一個沒有思?想沒有情感的嬪妃,對她在乎的一切百般磋磨。
將她逼死后,又?故作悲痛欲絕地罷了朝,連紅顏禍水的罪名都要她這個已死之?人擔著,這種深情,她要不起。
只是,如果她沒猜錯的話,上輩子她和裴景琛的交集寥寥無幾,他?何必為她憤憤不平?還在雍州的軍營里設了這么一個詭異的靈位以作紀念。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際,成均額上的汗珠也滾滾而落,提醒道:“可是上次的事,鬧出來的動靜太?大,恐怕皇上已經......已經有所防備,只待您回臨安。”
這些話并不是危言聳聽,雖說?自世?子孤身回雍州的那一刻,作為世?子身邊親衛的他?就已經猜到了今日的結局,和當今皇上之?間的沖突必然不會善了。
久久等不到世?子的答復,他?不禁喉頭干澀。
成均心中惴惴不安,不禁開始胡思?亂想。
若是,若是那位賢妃娘娘還活著,世?子必然不會淪落到這樣?的境況;若是先帝沒有對裴家做的那么絕,世?子的恨意?也不會像如今這般深重。
偏偏少將軍在意?的人,先皇后、明?昭公主,主將和那位賢妃娘娘,無一落得好下場。 叫他?怎能?不恨、怎能?不怨?
帳中陷入了極端的安靜,西北雍州四面?環山,帳外的風聲愈來愈烈,宛如無數怨鬼在此處低吼。
裴景琛恍若未聞,不慌不忙地重新抽出根筆,圈出疆域圖上勾畫了無數遍的兩個都城。
是相隔兩千里的雍州和臨安。
他?喃喃自語道:“當今這位陛下,皇位尚且坐不安穩,自然做夢都想殺了我?。他?以為將秦府滿門抄斬就能?永絕后患么?”
“哐當”一聲,飽蘸墨汁的筆掉落在地。
秦姝意?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竭力?屏著呼吸。
那支筆,是沖著她的方向來的。
如果不是因為此刻她只是一縷孤魂,沒有實體,以裴景琛的力?度,只怕頃刻之?間她就要被擊倒在地,他?想用一支筆殺人。
盯著那支半空中落下的毛筆,青年似乎大失所望,百無聊賴地聳了聳肩,隨口道:“沒人啊。”
轉過頭看著不遠處的成均,他?又?繼續補充著方才還沒說?完的話。
“揚州上了歲數的老翁里,知道他?身世?的人可不少。罔論當年的百姓們口口相傳,還有傳下來的情愛版本。悠悠眾口,他?殺的完嗎?他?又?敢殺嗎?”
成輕嘆一口氣,“可是少將軍你怎么辦?”
“我??”裴景琛指了指自己,又?露出一抹笑?,“我?自然是要跟咱們這位陛下,斗到底。”
成均卻十分憂慮京中的形勢和少將軍的處境,“可是當初您不顧一切回臨安,半夜硬闖天牢,皇上已經下了通緝,您這時候去?了不是正中賊人下懷嗎?”
“況且,主將已經被削了爵,少將軍您,又?拿什么去?跟臨安那位斗呢?”說?著說?著,他?的話里已經隱隱帶上了哭腔。
裴家,只剩世?子一個人了。
裴景琛走到放著牌位的條案前,站在秦姝意?右手前,怔怔出神,抽出三根細香,點燃后動作輕柔地放在牌位前的香爐里。
“以命籌謀,”他?的語調很輕,又?補充道:“我?得為所有冤死的人,討個公道;蕭承豫會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秦姝意?的心臟跳動得更快,深吸一口氣,哪怕一向知道她這位夫君張揚肆意?,桀驁不馴,但此刻聽他?說?完這些心中更是震驚不已。
恒國公被削爵,身為國公府獨子的裴景琛此時也不過是一個家道中落的平民百姓;可是坐守京城的卻是新皇。
就連秦姝意?自己也沒有注意?到,她的眼角莫名流下一串眼淚,潤濕了眼角。
原來這世?上除了血親,還有人為她憤懣,還有人想為那些無辜冤死的人命討一個公道。
從前夢中細碎的場景結合在一起,終于?勉強拼湊出一個大概。
那個天子號牢房里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分明?就是眼前的裴世?子;那個曾經想要救她、卻因晚了一步而愧疚難安;那個曾經鮮衣怒馬的恒國公世?子,哪怕被貶為白衣,也仍舊踟躕獨行。
“謝謝。”少女的眉目終于?舒展開。
可是下一秒,一雙清瘦有力?的手扼上她的喉嚨,那具微涼而高大的身軀離她更近,溫熱的呼吸噴在她耳側,她聽到熟悉的清冽聲音。
“抓到你了。”
“裝神弄鬼的廢物。”
少女纖長的脖頸卡在他?的大掌里,竟被死死遏制,白皙的臉頰浮現出不正常的紅暈,毫無還手之?力?,胸膛中源源不斷地涌上窒息的痛苦。
“咳咳,咳咳......”似乎下一秒就要窒息,她也無力?掩飾自己的音調,只能?劇烈地咳嗽著,努力?攫取著稀薄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