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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伸了個懶腰,目光幽深,心口處卻傳來一陣細微的痛意。
方才的少女禮節周到,言語間卻是一點都不客氣,他本無歉意,都走出好遠,突然想起不該剛回京就給姑母惹事,又擔心御史臺那些老匹夫找麻煩,這才匆匆折返,敷衍給了個臺階。
這姑娘看著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膽量卻不小,不懼高門、不顯怯懦,他這幾年跟著父親戍邊,卻不知臨安城何時出了個這樣的人物。
便是將整個臨安翻過來,也很難找出與他家世相當的女子,尋常人見了他下馬跪拜也不為過。
她倒是有底氣的很,這脾性不像久居京中的閨秀,倒跟那上陣殺敵的北狄女將有幾分相似。
駿馬上的青年迎頭看向太陽,瞇了瞇眼,這才走了幾年啊,難不成京城又變天了?恒國公府的名頭就這么不中用了嗎?
不可思議的裴世子咂了咂嘴,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姑娘的模樣。
明眸皓齒、柳眉薄唇。
眉眼間頗有幾分熟悉,只是一時跟記憶中的人對不上號。
而馬車里由著春桃輕揉額上傷口的秦姝意眉心微蹙,也不由得想起方才見到的青年。
他如今遠比記憶中要漂亮張揚得多,性格也要更紈绔些。
秦姝意鬼使神差地想起臨安百姓對這位天子外侄的評價,“不拘禮教,桀驁難馴”,如今看來這八個字倒是總結得很精辟。
難怪他會被恒國公上書綁到了西北,美其名曰:“父子上陣”。
裴將軍想來也是在磋磨他這副懶散的習性,不出意外的話這裴世子應是剛回京,為什么偏偏這個時候回臨安呢?
前世與他的初見,是在和蕭承豫大婚時。
司儀正要揚聲道:“夫妻對拜”,卻聽得府外傳來陣陣馬蹄聲。
秦姝意兀自掀了半邊蓋頭去瞧那位不速之客,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萬眾矚目的臉。
他穿著一身烏金色麒麟輕甲,如緞子般柔軟的烏發高束在腦后,頰邊垂下兩綹以玉珠點綴的細辮,勁瘦的腰間配著把薄如蟬翼的銀劍,一雙丹鳳眼里仿佛結著三尺寒冰。
這人腳上穿了一雙墨色云紋錦靴,料子自然是上乘,鞋側卻磨損不平,想來是風塵仆仆一路趕到。
雖然來者皆是客,但這世子一進門便擺出氣勢凌人的架子,饒是秦姝意也對此頗為不滿。
看到她不悅的眼神,裴世子似乎愣了一愣,抿緊了唇,脫甲卸劍,內里穿著一身大紅色素面直裰,通身氣度卻似脫胎換骨一般。
若說方才是戰場上凜然肅穆的常勝將軍,如今便像花團錦簇的清貴世家公子,姿容昳麗,清瘦挺拔。
滿室華光集于一身,風頭甚至壓過了一旁的蕭承豫。
仿佛他才是真正的新郎。
紅衣青年徑直走到她面前,遞上一杯茶,自己則倒了杯酒,一飲而盡,薄唇上還沾著潤澤清澈的酒液。
裴景琛接過隨侍送上的禮盒,溫聲道:“秦姑娘,略備薄禮,賀爾新婚?!?
他喚一句姑娘,不以王妃禮相待。
可她已嫁作人/妻,從此便是生死無關。
酒不醉人,是人自醉。
禮盒包得精致貼心,那是一把七弦焦尾琴,上篆斷紋流水,琴頭系著根紅線,音色廣和古樸,秦姝意愛之如珍似寶。
可惜在求死時,這把琴也隨她葬在了冷宮的火海里,百年名琴七弦焦尾,最后還是殉了主。
——
“淑妃?”裴景琛低喃了句,長腿夾住馬腹,一甩韁繩,竟也是后宮的方向。
今日天氣難得不錯,他的心臟卻彷佛被人輕輕攥住,扯了又松,胸腔處傳來速度偏快的心跳聲。
一聲聲,彷佛催命的鼓點。
他已經許久沒有這樣的感受,那痛意并不劇烈,卻十分煎熬,如同萬蟻噬心,強迫自己鎮定心神后,身下駿馬疾馳而去。
第4章
秦姝意到了咸福宮,懸著的心才放下,方才半路上那么一耽擱,只怕來晚了惹人注目。
現在看來還好,席間女郎只有零星幾個空位,但這場宴會的主角—鄭淑妃還沒有到。
少女環視一周,倒有幾張熟面孔,只是她們都坐的靠前,若是同她們坐在一處恐怕嘰嘰喳喳、惹人注目,難保不會重滔覆轍。
她向眾女郎輕輕頷首,徑自走向東南角落一個偏后的座位,這不是賞景的好地方,卻勝在安靜踏實,倒也樂得自在。
“昨日陛下歇在了咸福宮,本宮這才誤了時辰,叫姑娘們久等!”
秦姝意聞聲抬頭,正瞧見回廊處一眾浩浩蕩蕩的人群往這邊走,為首的女子云鬢金釵,面如秋月,正是恩寵不絕的鄭淑妃。
當真嬌縱,難怪養出二皇子那樣的天真憨貨。眾女眼觀鼻鼻觀心,忙向她行禮,又推辭說無事。
鄭淑妃姍姍來遲,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笑容,往席下掃了一眼,看到秦姝意坐在角落里,目光微沉,旋即一笑。
“那是秦尚書的女兒吧?出落得真是標致,怎么坐的那么偏?”
她伸手在自己左邊席上的第一個座位指了指,邀請道:“來本宮身邊坐,本宮許久沒見你了?!?
秦姝意的心卻倏然一僵,左席之首正是前世落水之地,此時她又怎么可能再去坐那個位置。
她站起身,福身行禮,腦海中飛速組織著語言,正要婉拒鄭淑妃,卻見另一個妙齡少女被宮人引著,施施然走進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