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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康郡主轉過身來,面上溫婉純良,笑道:“我方才在書上看到?了一個?有趣的故事,公主可?要聽?一聽??”
惠仁公主不?免有幾分好奇:“什么故事?”
宋時微捧起案上的書,是《詩經》中的一本,她用清越輕柔的嗓音讀道:“丘中有李,彼留之子,彼留之子,眙我佩玖,公主可?知這講的是什么故事?”
惠仁當然知道:“土坡上的一片李子樹下,郎君將自己的玉佩送給心愛的姑娘,這是一個?美好的一個?故事啊……”
“公主覺得這是一個?美好的故事?”宋時微搖搖頭,“不?對,這分明?講的是一對男女瞞著父母私相?授受的故事……”
惠仁公主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她說這話的意圖,追著問了一句:“你怎么會?這樣想?”
宋時微道:“《孟子·滕文公》中說,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鉆穴隙相?窺,窬墻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說的便是倘若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隔著縫隙相?見,都為禮教所不?容。而方才的故事中,郎君若與姑娘能名正?言順的在一起,何必在瓜田李下私定終身?”
惠仁公主這才反應過來,她哪里是要給自己講故事,她這是借這個?故事來諷刺褚瑤與太子哥哥在一起名不?正?言不?順呢……
“說到?瓜田李下,我也想到?一個?好玩的故事,”惠仁公主看著她,唇角揚起一抹嘲笑,“叫……強扭的瓜不?甜,強人所難,奪人所愛,最終是不?會?有好果子吃的……”
宋時微臉色一變:“公主這話是什么意思?”
惠仁公主挑眉笑道:“別以為你做的那些事兒本公主不?知道,懶得與你分說罷了……”
惠仁原本對這位安康郡主是有幾分好感的,覺得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皇宮怪可?憐的,雖然一直在太子哥哥和二皇兄之間搖擺不?定,但這位郡主平日里素來以溫婉柔順示人,任誰也挑不?出錯來,故而惠仁公主與她的關系面兒上也算過得去。
在父皇給安康郡主與太子哥哥賜婚時,惠仁雖覺得這婚賜得勉強,但是畢竟事關女孩子的清譽,太子哥哥既入了人家的房間,自然要對她負責。
直到?前幾日,她正?與母后說話,安康郡主哭著跑進母后的宮苑,同?母后哭訴,說她不?顧大雪封路去山莊探望生病的太子,誰知太子不?僅不?領情,還故意羞辱她……
惠仁聽?到?她的哭訴,也很是為她抱不?平,覺得太子哥哥這次委實太過分了,不?管怎么樣,如?今既然與安康郡主有了婚約,就算不?喜歡,也該有基本的尊重,怎能如?此踐踏別人的真心?
她氣不?過,便要出宮去找太子哥哥分說一通,卻被母后身邊的女侍醫沈方妤追出來拉住了。
沈方妤將她拉去僻靜的角落,同?她說此事不?怪太子殿下,那天?晚上的情形根本不?是宮里人流傳的那般。
沈方妤說,那晚家宴,皇后娘娘飲了不?少酒后,又犯了頭疼之癥,便留她在永和宮徹夜侍奉,她偶然之間撞見了皇后身邊的嬤嬤引著安康郡主去了太子殿下歇息的房間……
沈方妤還告訴她,太子房間里的熏香有問題,聞著有曼陀羅和生犀的味道,那都是致幻的迷|藥,太子殿下根本不?是喝醉了酒,而是被下了藥……
惠仁公主這才恍然大悟,終于明?白為何太子哥哥寧愿被關進承奉司也不?愿意接受賜婚,且從承奉司出來后便立即去了溫泉山莊找褚瑤,連除夕守歲也不?肯回宮……
原來安康郡主并非表面那般人畜無害。
原來太子哥哥才是受害者。
自這之后,惠仁對安康郡主便改觀了。
眼下她又在學堂上陰陽怪氣,拿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來說事兒,若真要論起禮教,她那晚主動進入太子哥哥的房間,又算是哪門子禮教?
宋時微被惠仁公主懟得沒了話說,雙眸漸漸泛起水色,而后默默轉回身去,未了,忽的啜泣起來。
起初聲?音很小,只她們幾個?聽?得見。
后來聲?音漸大了些,又似乎在極力壓抑著,生怕別人聽?見,又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
惠仁公主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你哭什么?你還委屈上了?”
隨即有更多?的人聽?到?了啜泣聲?,學堂中其他?的聲?音漸漸少了下去,最后學堂中靜謐一片,哭泣聲?自然愈發清晰。
孫夫子審閱完一位學生的課業后,才目光緩緩望了過來,語氣嚴厲:“發生了何事?郡主為何哭泣?”
宋時微站起身來,哭得楚楚可?憐:“夫子,學生方才只是與公主討論禮教之事,我與公主觀點?不?一,爭吵了幾句,學生斗膽請夫子幫我們答疑解惑……”
孫夫子將她們掃了一眼,道:“說來聽?聽?。”
宋時微掖了掖眼淚,低泣道:“學生方才從《詩經》中看到?一則故事,與公主分享,由此說起姻緣之事,學生覺得,姻緣自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算名正?言順,正?如?《詩經》中所言,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夫子覺得學生說的對還是不?對呢?”
孫夫子聽?她說起這個?,便也猜到?她們方才因何而爭吵了。
關于陛下給太子和安康郡主賜婚的消息,他?也略有耳聞,如?今安康郡主在學堂上鬧這么一出,明?著是與惠仁公主爭吵,實則是沖褚瑤去的……
是以他?嚴肅道:“郡主說的并無錯處,只是這里是學堂,不?是爭風吃醋之地,還望郡主擺正?心態,一心向學……”
宋時微哭得一滯,原以為孫夫子會?站在自己這邊,沒想到?他?雖認可?自己的言論,卻也不?喜她在學堂上說這種?事,竟將她斥責了一番……
她咬了咬唇,不?甘心地低下頭來:“是,學生知錯了。”
惠仁公主撲哧笑了一聲?,奚笑她不?自量力,竟然想拿夫子做刀,還好夫子根本不?會?上她的當。
孫夫子是真的不?太高興,余下的課業也不?再逐一審閱,而是全部收進了書奩中,說是回去之后會?做批注,明?日發放給他?們,今日便先到?這里。
沒能得到?孫夫子當面審閱的學生們不?免有些遺憾,卻也無可?奈何。
宋時微在孫夫子離開之后,便也含著眼淚離開了。
惠仁公主對著她的背影翻了個?白眼,轉而拉著褚瑤的手說:“褚姐姐你別生氣,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過是因為太子哥哥不?喜歡她,所以強行挽尊罷了……”
“多?謝公主替我說話……”
身后的江清辭背著書奩經過她們身邊時,走?出幾步后,忽又折返回來,抬手對惠仁公主行了個?禮,而后看向褚瑤:“褚娘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褚瑤看了一眼值守在外面的程鳶,擔心若與他?單獨說話,又會?被稟報給裴湛,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想著學堂中的學生已經走?得差不?多?了,便道:“江衙內有什么話,便在這里說罷,公主算不?得外人,聽?聽?也無妨……”
江清辭稍稍頓了片刻,便道:“安康郡主得陛下賜婚一事,在京中已經傳開了,夫子方才也說,郡主的話并無錯處,不?論如?何她已經是太子殿下名正?言順的未婚妻,天?子一諾,重逾九鼎,絕無更改的可?能,我只是想勸你為著長遠考慮,最好避其鋒芒,莫要為逞一時之快而與郡主針鋒相?對,須知恃寵而驕憑借的太子殿下所給予的恩澤與寵愛,絕非長遠之計……”
“阿瑤,我視你做朋友,才與你說這些話,忠言逆耳,話雖有些不?中聽?,卻也是為著你好,”他?看著褚瑤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大抵是他?的話真的戳痛了她,他?心中雖不?忍,卻也希望她能真的聽?進去,“你以前說過,寧為農夫妻,不?為公府妾,雖然現在的你和以前不?一樣了,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守住初心……”
從褚瑤得知裴湛與安康郡主被賜婚的那一刻,便料想到?自己有一天?會?面臨這樣的境況,不?管她究竟是怎么想的,旁人都只會?以為是她抓著太子不?放,是她恃寵而驕,不?將太子的未婚妻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