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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冬月對這種方式并不陌生,從前她爹還在的時候,當生產隊隊長,一年總有那么幾回被人請去“上家里管管”,過后收些糧食谷物或點心之類的做謝禮。
但她真想不到,馬秀蘭居然有臉主動找陳大娘管事,也不知道背后說了她多少壞話……
“大娘,你喝口水歇歇,大熱天的。”姜冬月送走劉香惠,回來又給陳大娘倒水。
俗話說得好,人爭一口氣,佛受一炷香,像陳大娘這樣上了年紀的行好人,更看重臉面。她小心應付,總不至于叫婆家給她潑臟水。
橫豎道理在她這邊,馬秀蘭說破天去,也沒有越過父母給孫女改名的道理。
想通關節,姜冬月不慌不忙打發了唐笑笑進屋看書,自己搬了小凳子坐陳大娘面前:“大娘,今天香惠嫂子送了盆田螺,晚上我煮好了你嘗嘗。”
陳大娘擺手:“不用不用,你們年輕人吃個新鮮吧,我老了不愛吃。現在河溝里水少了,鹽堿地叫紅軍改造了,產糧食也多,都沒人摸田螺了。像我年輕那會兒,經常趁夜里下河,每次都能撈大半筐。”
她自上了年紀,經常被人請去管事,說話做事挺有章法,閑聊幾句便直奔重頭戲:“老黑媳婦啊,大娘今天可是厚著臉皮來的,你那婆婆找我,想跟你說和說和。大娘得先問問,你心里是個啥想法?”
姜冬月拿不準陳大娘站那邊兒,遲疑道:“大娘,我婆婆她怎么說呀?”
閨女是姜冬月的死穴,她雖然敬重陳大娘,也不能看她面子給笑笑改名兒。
陳大娘搖頭:“甭管她,你就說你的。放心吧,大娘在村里管過好幾回事兒,人人都說公道。你婆婆這個人我也熟識,她手懶嘴巴勤,恁些年沒給老黑分點家業,沒給你領過孩子,在你們手里吹不起大話,我肯定不能偏向著她。”
聽見這話,姜冬月稍放下心,想了想,決定實話實說:“大娘,你在咱村里名聲響當當的,我哪能怕你偏心?其實吧,不算什么大事兒,那天早上……”
姜冬月一口氣從唐霞過來要呢子大衣,再到馬秀蘭天天蹲橋頭給唐墨上眼藥,原原本本學了給陳大娘聽,末了說道,“大娘,我嫁進來這么多年,平時沒少聽老黑說你好,笑笑小時候還請你給叫過,我心里真是感激你,不想你為難。但是吧,‘招娣’太難聽了,我真心不想給孩子改名兒。”
誰說話也不頂用。
她做好了和陳大娘再分說的準備,哪知道陳大娘先咧嘴笑了:“好孩子,咱不改,說啥都不改,笑笑多好聽啊。我先前就說你婆婆了,孫自有兒孫福,哪有專門跟孕婦置氣的?她要非得改名,我還不替她來這一趟呢!”
“直接跟你說吧閨女,你婆婆她明白自己不占理,就是面兒上過不去,跟我在家繞半天,就想讓你給她遞個臺階呢。”
這下子姜冬月放心了,挑起大拇指夸陳大娘:“大娘,你可真有本事,我嫁過來好些年,頭一次見我婆婆聽人勸的。”
“大娘你放心,只要我婆婆不逼著笑笑改名,讓我怎么做都行。過日子沒有不磕碰的,她好賴是長輩,我不跟她對著干。”
表明立場,姜冬月又給陳大娘灌好話:“我到底年紀輕,沒經過事兒,不大會過日子,老黑比我還一根筋,天天在那兒著急上火。大娘,你說這臺階該怎么遞呀?我都聽你的,咱不看僧面看佛面。”
陳大娘:“……”
她來時聽了姜冬月一籮筐壞話,左一個“不把長輩放眼里”,又一個“看見婆婆躲著走”,還有些小氣摳門脾氣暴之類的,不自覺就認為馬秀蘭可憐,沒想到老黑媳婦見了她,就跟見到親人似的,說話還特別和氣!
她管事好多年,無外乎婆媳爭吵、兄弟爭產,真真頭一次見姜冬月這樣痛快且好說話的,滿肚子唱詞兒都沒了用武之地。
陳大娘暗自滿意,拍拍姜冬月的手,笑得臉上皺紋都多了兩條:“冬月啊,咱石橋村這么多大姑娘小媳婦,叫大娘說呀,數你最開通,看事情最透徹!”
“你既然信大娘,大娘跟你說句明話,這臺階好遞得很,你主動上小貴子家里走走,坐一坐,就行了。”
“你要不愿意,就趁個天黑,站門口招呼你婆婆兩聲,讓鄉親們知道兩家還來往,面子抹得過去就行。你看這法子成不?”
這么簡單……姜冬月不敢信:“大娘,你是不知道,我婆婆脾氣古怪得很。前幾年我剛進門那會兒,包了餃子給她送去,她當我面就扔地上跺幾腳,氣得我眼淚啪啪掉。完了她一屁股坐上去,轉頭給老黑告狀,說我摔盤子砸碗故意推搡她,害得我們倆好吵,半個月不說話。”
“……”
陳大娘抓著南瓜子,簡直不知道該說啥,這就是馬秀蘭嘴里的“為了兒子忍氣吞聲受媳婦磋磨”?
姜冬月回憶馬秀蘭的奇葩事,越想越不可能那么簡單。以這個婆婆的心腸,不在過道里給她挖個糞坑,都算給兒媳婦低頭了。
但陳大娘今天上門管事,真給她提了個醒。世上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她不能倆耳朵一關不聽不看,任憑馬秀蘭背后嚼舌頭。
她還得在石橋村再過幾十年呢,名聲太重要了。
略作思量,姜冬月很快有了主意:“大娘,擇日不如撞日,要不今天再累你走一趟,跟我一塊兒去?正好給我婆婆送點兒田螺,再加上你的面子,她應該……不敢罵我。”
最重要有個見證,確實是她先低的頭。回頭馬秀蘭再找茬,就別怪她不客氣了。
陳大娘:“……行,我給你作伴兒。”
又安慰姜冬月,“伸手不打笑臉人,別提你還拿著東西,秀蘭要敢挑毛病,大娘頭一個不能饒她!”
姜冬月請動陳大娘,立刻裝了一大海碗的田螺,約莫三斤左右,叫唐笑笑一起去看馬秀蘭。
唐笑笑磨磨蹭蹭從屋里出來,小聲說:“媽,奶奶不待見我,我不想去看她。”
“那也得去。”姜冬月摸摸閨女的頭,“世上只有金子銀子人人愛,別的再好也有人不待見,自己知道自己好就行。至于你奶奶,她怎么都是你奶奶,得順著點兒。往后你上學長本事了,自有她夸你的時候。”
唐笑笑不情不愿地點點頭:“好吧。”
“丫頭壯起膽子,有陳奶奶在呢。”陳大娘笑呵呵的,拄著拐杖往前走,“你奶奶叫我一聲老姐姐,她就得看我面子,往后再不提給你改名兒的事,該怎么過日子就怎么過。”
她受馬秀蘭請托,想著能讓老黑媳婦給婆婆說句軟話遞個臺階,就算完事兒了。結果老黑媳婦忒會做人,不但白天上門送田螺,還帶著親孫女,真是怎么看怎么妥帖。
陳大娘自覺功德圓滿,走起路來腳步都更輕快,到了唐貴家,她抬高嗓門在過道喊了兩聲:“秀蘭!秀蘭你在家嗎?”
“在吶,在吶!”馬秀蘭邊說邊從屋里往外走,沒掀簾子呢先問成沒成,“老黑媳婦死倔脾氣,她咋說的——啊,啊嗨呀,冬月帶孩子來啦?還是你陳大娘有面子,呵呵呵。”
這高嗓轉低嗓的……姜冬月權當沒聽出來那點兒心思,笑著道:“媽,我和笑笑給你送田螺來了。”
“呵呵呵,好,挺好的。”馬秀蘭也不知道在干啥呢,手忙腳亂地透著慌張。她接過大海碗剛放小板凳上,忽然屋里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響動,還夾雜著摔倒后的痛呼。
馬秀蘭臉色一變,立馬扭著身子往屋里跑:“我看看去,你們在院里涼快啊!”
嘿,這是有貓膩啊!
姜冬月說了句“我搭把手”,左擠右擠地繞過馬秀蘭,搶在她頭里進了屋,一把將竹簾子掀起來撩到高高的門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