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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笑笑伸開左手,認真數過去:“一、二、三、四,媽,你說的好像不對,我這個西紅柿長了四天才變紅,一點兒都不快。”
姜冬月:“沒事兒,別發愁。今天你爹不是去鎮上磨面了嘛,等回來就有新麩子了。到時候你把剛紅一點兒的西紅柿埋進去,用不了兩天它就紅透了。”
麩子是磨面時小麥脫下來的那層皮,平常只用來喂雞。往麩子里埋西紅柿,聽起來就很神秘的樣子。
唐笑笑眼睛亮閃閃的,放下兩根手指:“真的嗎?那我兩天以后再吃糖拌西紅柿。”
卸下心頭大事,她終于有興趣看王燕燕那兩本書了,一本語文一本數學,除了最簡單的“1”和“0”,別的都不認識。
但上面有圖有字,什么“花鳥蟲魚”、“山水天地”,都配著簡單的黑白畫,唐笑笑越翻越高興,纏著姜冬月找報紙給她包書皮。
家里那沓舊報紙都是唐墨干活兒時從城里捎回來的,姜冬月從中間找了張干凈的,裁開把書包起來,恰巧有半根鉛筆,順手就在外面寫了“唐笑笑”三個字。
唐笑笑捧著書左看右看,臉蛋紅撲撲的:“我先用燕燕的,等開學發新書了,就把書皮撕下來還給她。”
又問姜冬月,“媽,你一定去過掃盲班對吧?所以才會寫字兒。”
姜冬月:“……嗯。”
她其實上過兩年小學,那時候她爹是生產隊隊長,家里大姐和兩個哥哥都很能干,日子過得挺好,到年齡就進了育紅班,每天背著個布袋子來回跑。
后來一年級過半的時候,姜秋寶出生了,林巧英顧得了這個顧不了那個,姜冬月就慢慢不念了。
頭懸梁錐刺股的都未必能學出來,更別提中途退學的了,姜冬月很快把學過的那點兒東西都還給了老師,每天追在姜秋紅屁股后面,到地里打草掙工分,夏天拾麥穗兒,秋天撿紅薯,倒也樂呵呵的。
現在會寫這些字,純粹是生活被迫,為了買賣東西不上當,有點空兒就對著兒女的書本一遍遍抄,有段時間還涂了塊兒小黑板,讓唐笑笑在家開講。
唐笑笑一個人既教媽媽又教弟弟,那個自豪勁兒,簡直要上天,甚至無師自通了初級管理術,自己做了幾十朵小紅花,誰表現好就發給誰。
姜冬月拿到第十九朵小紅花的時候,用打工裁衣裳攢的錢,到縣里買了臺縫紉機,從此開始自己干買賣,一點點兒地帶著兒女置辦家當。
“媽當然掃盲了,”姜冬月把報紙和半根鉛筆收起來,“不掃盲哪兒行啊?像你奶奶,出門連男女廁所都分不清。”
“笑笑,等你開學了呀,一定要認真聽老師講課,到家了再給我說一說。這樣咱們掏一份學費,就能有兩個人學會認字兒,好不好?”
媽媽太聰明了吧……唐笑笑重重點頭:“好!”
忙活一通,日頭漸漸高了,姜冬月換了塊蜂窩煤,把大鐵鍋坐上,然后搬出搪瓷大盆洗刷干凈,開始在院里和面。
這年月已經有發酵粉了,但大多數人還是習慣用老面,先揪下來一塊兒,掰碎了泡到溫水里,等個十來分鐘,往里面倒入白面,然后少量多次地摻入溫水,反復按壓,就能把老面新面揉成一個白胖面團。
姜冬月一口氣把布口袋里剩下的面全和了,和好后用籠布把面團裹住,再用蓋簾兒把搪瓷大盆蓋上,放到太陽底下。
所謂“蓋簾兒”,就是把稍粗些的高粱稈用麻繩穿起來,然后修剪而成。有的地方叫篦子,還有的叫餃子簾,都是一樣東西。
姜冬月只會做炊帚,家里現在用的這幾個蓋簾兒,還是姐姐姜秋紅前幾年給做的,很結實耐用。
“媽,不用蓋被子嗎?”唐笑笑在小水甕和搪瓷大盆中間繞來繞去,像只勤勞的小蜜蜂。
“不用,現在天熱,三四個鐘頭面就發起來了。等到了冬天,就得把面盆端到爐子旁邊,捂上厚被子給它保暖。”
唐笑笑“哦”了一聲,悄悄掀開蓋簾兒看了看,又跑到大水甕那里掀開:“媽,沒水了,我來壓水吧。”
姜冬月剛才和面舀水,清楚知道里面還有一半,聽見這話就知道是笑笑想壓水玩,也不說破,倒了小半盆水幫她把地下水引出來,就自去南棚子做飯。
這口井是唐墨結婚前請人打的,位置很不錯,直到石橋村拆遷還能正常用。每次壓水,先從頂部往里面灌水,同時上下壓那根當手柄用的鐵棍,一上一下反復十來次,清冽的地下水就會從井頭的出水口流瀉出來。
那根鐵手柄對姜冬月來說太矮了,有身子后更費力,但對唐笑笑來說正合適。只見她將鐵手柄抬到最高,然后一腳蹬在井邊的石塊上,蕩秋千似的把自己壓下來,嘴里嘿嘿哈哈,玩得滿頭是汗。
每壓滿半桶,就喊姜冬月倒水,竟也慢慢把水甕裝滿了。
“快歇會兒,搬個板凳過來吃飯。”姜冬月招呼閨女,“晌午多喝綠豆湯,去火。”
大西紅柿意外飛走,飯桌上只有一盆涼拌黃瓜,好在笑笑不挑剔,壓半天水也累了,一口饅頭一口菜,呼嚕嚕吃了個肚圓。
到了下午,唐墨果然回來很早,剛過五點就到家了,還帶回來半袋白面和一麻袋麩子。
“爹!”勤勞小蜜蜂忽閃著胳膊撲過去,要接那袋麩子。
唐墨趕緊閃開:“四十斤呢,你可提不動。”
家里麩子快見底了,光靠磨面剩的那些不夠喂雞,他專門多買了。
“爹,那你快把麩子倒甕里吧。”唐笑笑催促,“我想往里面埋西紅柿。”
唐墨:“……”
難怪閨女今天這么積極,原來不是迎接他,唉。
放好白面和麩子,幫閨女埋好幾個西紅柿,唐墨就搬出大案板,洗了手開始揉面。
他平常干活忙,家里事兒做得少,好容易空閑了,當然不能讓姜冬月大著肚子忙活。
既來了幫手,姜冬月就去調餡兒,切了韭菜炸粉條,再打三個生雞蛋,最后撒上鹽,半盆韭菜餡兒就做好了。
這時候唐墨已經把面揉得勁道光滑,開始搓細了切饅頭。
姜冬月暗自嘆氣,人無完人,像唐墨這樣勤快能干活的就很不錯了,哪怕婆家糟心日子也能過,可惜……
“嘿,冬月你想啥呢?”唐墨伸手在她面前晃晃,“是不是累了?”
姜冬月搖搖頭:“沒,就是想地里種啥呢,韭菜地邊兒上。”
“你頭兩天不是說種茄子嗎?咱就種茄子唄。”唐墨毫無所覺,把切好的饅頭挨個按一按,沾了面粉放到蓋簾兒上,“回頭平村鎮趕集的時候,我去買點兒茄子苗回來。那塊兒地不大,有個二十棵就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