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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昭二十六年,夷戎與大齊于壽禮河畔和談失敗,季懷真投敵叛國,不知聽了誰的指令,陣前斬殺武昭帝,惹齊人眾怒。
李峁親率三萬大軍,不死不休,一如當年恭州之戰(zhàn),韃靼被激怒勢必要大齊交出陸拾遺般,向夷戎聊勝于無地施壓,如此奇恥大辱,定要討回季懷真這等奸佞,拉開了注定是以卵擊石的一戰(zhàn)。
京中齊人聽得消息,也紛紛怒不可遏,叫囂著要夷戎將季狗交出,向瀛禾施壓,又聽得燕遲帶兵攻打李峁的消息,當即對這位原先還存有好感的夷戎七皇子冷眼相待。數(shù)萬人圍在關押季懷真的上京大牢外,呼聲震天,要求處死季懷真這奸佞,以平息民憤。
眼下,夷戎人與齊人的矛盾已到了一觸即發(fā)的狀態(tài)。
烏蘭不止帶回季懷真,還帶走近一半大軍,只留燕遲的人馬對抗李峁。
拓跋燕遲飛鷹傳書,一紙軍令飛回上京,不止調來尚留在上京的人馬,還調來蘇合可汗為他留下的兩萬精兵猛將,于壽禮河畔對齊軍展開最后的追擊。
瀛禾得知消息后面色一變,猛覺出不對勁來,然而他尚未稱王,無法將這一軍令強行押下。
況且燕遲調兵理由名正言順,得宗族的氏族叔伯支持,外加先前李峁提出的議和條件太過挑釁,已激怒不少夷戎人,眼下紛紛義憤填膺,支持燕遲此舉,勢必要乘勝追擊,打得李峁再無還手之力。
若瀛禾此時加以阻攔,只怕在族中也會盡失人心。
傳令而來的手下見瀛禾面色不虞,似有發(fā)怒征兆,小心翼翼問道:“殿下,可要強行派兵阻攔?”
若讓燕遲人馬匯聚,怕是有向著上京反撲之勢。
瀛禾冷冷一笑,沉聲道:“阻攔?如何阻攔,用何理由?”他略一沉思,又問道,“京中還有多少咱們的人馬。”
“京中有八萬,金水、恭州、汶陽三處,零零總總加在一處,還有兩萬兵力。”
“季懷真還是什么都不肯說?”
自從烏蘭將季懷真帶回后,瀛禾便下令將他收押進上京大牢中,一是為防止燕遲派人將他救走,二是怕齊人鋌而走險,派人前來暗殺季懷真。誰曾想季懷真回京后,竟是未再開口說過一句話,一張嘴,如同老蚌,誰也撬不開,不肯認罪,也不狡辯。
瀛禾知道他再等誰。
手下問道:“可要暗中派人將莫格大人救回?”
瀛禾搖頭道:“不必,只要季懷真毫發(fā)無損,莫格自然平安歸來。你這就傳令下去,將在金水、恭州、汶陽三處的人馬全部召回,回防上京。”
屬下領命而去。
只是瀛禾不知,敕勒川之外,獒云的人正急行軍,隱匿了行蹤,朝這三處突襲而去,與燕遲呈里應外合之勢。
拓跋燕遲明明兵強馬壯,手下數(shù)萬精兵,擅打以少勝多之戰(zhàn),面對兇狠殘忍的韃靼都不曾懼戰(zhàn),以用兵如神著稱,然而面對李峁的一群老弱病殘之師,卻攻勢連綿,遲遲拿不下這區(qū)區(qū)三萬齊軍,為的就是等獒云那邊的消息。
自此,拓跋燕遲先前部下的明線、暗線,徹底爆發(fā)開來。
壽禮河畔,夷戎人的營地中,燕遲怔怔地把玩著一枚扳指,手邊是烏蘭秘密傳來的消息,說季懷真一切安好。
可燕遲壓根不信。
他一旦強行調兵過來,就必定會被瀛禾洞悉全部計劃,再想收手已來不及,季懷真于他來說是最重要之人,瀛禾又怎會放過?必定嚴加看管,必要時,還會拿來當做威脅他的籌碼。
季懷真人都走了,還不安生,直叫燕遲牽腸掛肚。
副將前來稟報,沉聲道:“殿下,有一齊人要見你,是否要末將派人打發(fā)了去?”
“誰?”
“姓郭。”
燕遲沉默片刻,吩咐道:“讓他進來。”
郭奉儀進來了,卻是被人拿擔架抬著進來。
那一口血吐盡他最后一絲精氣神,數(shù)日下來,整個人已油盡燈枯,勉強憑借一口氣吊著。這兩天則更加糟糕,李峁派軍醫(yī)守在他榻前,已做好了恩師撒手人寰的準備,可誰知郭奉儀今夜又猛地回光返照,氣力大增,皮包骨頭的指頭攥住李峁衣領,直勾勾盯著他,說要見夷戎的七殿下。
兩軍尚在交戰(zhàn)之中,這等請求實數(shù)強人所難,可李峁不知怎的,卻應和下來,將郭奉儀送至燕遲營地。
見他不便,燕遲便俯下身,恭敬跪在這位老者面前,秉退眾人。
郭奉儀渾渾噩噩,看見燕遲,眼睛猛地亮了,一把抓住他的衣領,一字一句道:“你,你……你也被他騙了。”
燕遲睫毛垂下,并不插言,知道郭奉儀嘴里的“他”指的是誰。
“……陸錚,陸錚被帶走之日,我,我也在場,他的屬下找到我,說,說一切都是季懷真栽贓陷害,只,只因陸大人先我們到上京,在,在你大哥身邊,發(fā)現(xiàn)了季懷真,與,與瀛禾勾結的證據(jù),陷害……蘇合可汗,所以,季懷真才要,殺人滅口。”
“那日,那日芳菲盡閣,我們,我們找到季懷真,是以,以錢財賄賂,想讓他,牽線搭橋,聯(lián)系陸錚,救,救出陛下。是,是我給了,季懷真陷害陸大人的機會。他季懷真……他……”
郭奉儀猛喘不止,抖若篩糠,這將死之人不知何處來的力氣,把燕遲當做救命稻草般一拽,便讓他動彈不得:“他背信棄義……投敵叛國,陷害……陷害忠良,這,這本是我,是我齊人自己的事情,可,可他利用你,利用他與,與陸拾遺的身份,欺瞞你,騙你救他出臨安,背地里,又,又害你父親。”
言下之意,竟是臨死之前將此秘密透露給拓跋燕遲,為的就是讓季懷真不得好死。
燕遲靜了一靜,又道:“郭大人,這消息你還告訴誰了?”
郭奉儀氣若游絲道:“李峁。”
抬頭間,竟從燕遲眼中窺見一絲悲憫,郭奉儀一怔,勉強道:“如,如何?”
這將油盡燈枯之人,眼中盡是最后一絲精忠報國鏟惡鋤奸的執(zhí)念。
燕遲終是不忍,沉聲道:“郭大人……季懷真與陸拾遺自小在武昭帝的授意下互換身份,去到敕勒川議和,與我成親的,乃是季懷真。我的發(fā)妻也從來沒有別人,我深陷臨安皇宮時要救的,要找的,從來也只是季懷真一人。”
郭奉儀半晌不吭聲,猛地從喉頭溢出一聲古怪至極的短促驚叫。
“為,為何……”
“這乃是武昭帝制衡監(jiān)督朝臣的手段,你在‘陸拾遺’前頭展露的忠心,會被季懷真稟報給他,同樣,若有意圖謀逆之人物以類聚,勾連季家,同樣會被陸拾遺稟報給陛下。陸錚也早就知道季懷真的計劃,是他二人商量好的。季懷真殺武昭帝是為我,陸錚甘愿認罪,是為救他的愛子陸拾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