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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拾遺悻悻地哦了聲,只好老實高舉著衣服,給季懷真遮陽,不一會兒便滿身大汗。背后一陣嘀嘀咕咕,不用聽,也能猜到是有人在議論,大抵又是罵一些奸佞、季狗、落井下石之類的無用之話。
季懷真平靜地盯著殿門緊閉的正殿,朝陸拾遺低聲道:“李峁派來的特使,我聽著不靠譜,你說李峁會不會蹬鼻子上臉,逼得瀛禾出兵吧。”接著嗤笑一聲,“真以為瀛禾怕他不成。”
陸拾遺一臉茫然。
季懷真轉頭看他一眼,又道:“你娘平安得很,昨日廚房做了筍絲,她倒是喜歡吃。”
陸拾遺眼中依舊毫無波瀾。
季懷真不再吭聲,少頃,殿門開了,齊人不自覺地往前擠著想要一探究竟,陸拾遺歡喜地叫了一聲,不顧眾人怪異目光,朝著瀛禾去了,神經兮兮地抓著他的手臂。跟瀛禾一道出來的是燕遲,李峁派來的特使就跟在二人身后,瞧著倒是面色鐵青,似受了不少氣。
大齊官員心中一沉,面面相覷,方才還晴空萬里,現在似是被烏云罩頂,一言不發地散了。
二人分別回到季府后,燕遲便把今日發生了何事一一告知。
不出季懷真所料,李峁派來的特使果然獅子大開口,雖提出了聯手清掃在中部游蕩的剩余韃子的計劃,每年可送皇室成員來上京做質,但要夷戎歸還武昭帝以及一眾齊人官員,除此之外,涉及戰敗之國的進貢割地問題,卻是一字未提。
季懷真擰眉道:“這什么狗屁談法,這條件明顯是沖著要打仗去的,瀛禾一個人就能收拾韃子,還用得著跟他合作?李峁在搞什么……”他話頭猛然止住,神情微妙了一瞬,看向一旁的燕遲,繼而道:“你哥如何說?”
“他說要考慮些時日。”
季懷真不吭聲了。
李峁雖復國無望,可也不會蠢到提這樣的條件激怒瀛禾。再說瀛禾,聽此條件沒有當場翻臉已使季懷真意外,居然還說會加以考慮。
燕遲突然起身往外走,季懷真驚愕道:“你去哪里?”
“這消息瞞不住,我大哥不會被激怒,別人卻保不準,我這幾日會晚回來,你若等不及,便先自己睡。”
季懷真若有所思地目送燕遲離去。
果真如燕遲所說,接下來一連幾日,他都忙到季懷真入睡后才回,偶爾將人驚醒,也很快搓熱手腳,鉆進被中抱著季懷真。那睡得困頓的人還不忘問道:“如何了?”
“情況不太妙,我們的人得知消息后直罵李峁不知天高地厚,又不知從何處聽來李峁此次發兵只有三萬人馬,非要我大哥也出兵,兩軍對壘,將其一舉拿下不可。”此話一出,季懷真瞬間困意全消,敏感意識到這背后的含義,一下翻身而起。
瀛禾入主上京后好不容易安頓好在此處的齊人,這次若處理的不好,怕是又要節外生枝。
燕遲一頓, 又道:“既不可激怒齊人,也要安撫夷戎人,著實難辦。不過聽我大哥的意思,應當是同意了歸還武昭帝與其官員這一條件,再點兵四萬,陣前談及其他的條件,若李峁還是要一意孤行……”
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季懷真卻明白了,抬眼看向燕遲,話里有話道:“此次誰領兵?”
燕遲沒吭聲。
季懷真立刻道:“那我要跟你一起去。”
上京局勢剛穩,瀛禾不敢在此時親自帶兵,否則他一離京,此地被燕遲占去,更加得不償失。
衾被中,燕遲無奈嘆氣,也跟著坐起。
案上燭火跳動兩下,二人俱是穿著一身白色寢衣,當真如同尋常夫妻一般,燕遲思及至此,表情又柔軟幾分,低聲道:“真當我傻不成,他想要你替陸拾遺當著齊人的面殺皇帝,挫了郭奉儀這些人的心思,此時我讓你跟著去,不是正好給你機會?”
季懷真一笑,正色著點頭:“好,那我便不跟你去,你自己去吧,等燕遲殿下你立了大功一件,率軍風光回京時,來我這凄凄涼涼的季府一看,你那糟糠之妻早被你大哥捉走當要挾你的籌碼了。”
此話一語言中燕遲心事,對著季懷真這副潑皮無賴的樣子咬牙切齒,無可奈何。若不帶在身邊,一旦開始行動,瀛禾勢必不會放過季懷真;可若帶在身邊,季懷真這廝定要找機會壞事,用盡那劍走偏鋒的手段掙來一個他想要的結果。
季懷真若費勁心思想要殺誰,就算這人僥幸不死,也要脫層皮。
可燕遲不想要劍走偏鋒,就想要安安穩穩。
思來想去,燕遲面色古怪起來,看著季懷真的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已是一條下下策浮上心頭。
他頭往季懷真肩窩里一扎,甕聲甕氣道:“我說不過你,帶你去就是,但我們可說好了,你不許給我搗亂。”
“那是自然。”季懷真一撫他長發,突然別有深意地試探,“燕遲殿下,看你這副樣子,我怎么覺得你這次巴不得領兵,就愿意看到局勢走到這一步。你們夷戎人大多沖動直率,但也不乏巧敏這般足智多謀之輩,怎得這次這樣容易就鬧到瀛禾跟前去非要出兵不可,不會是你在暗中推波助瀾吧?”
懷中之人撒嬌示弱神色蕩然無存,燕遲抬頭,盯著季懷真一笑,那英俊不服管教的模樣直看得季懷真心猿意馬。
季大人懶洋洋道:“從前都是我騙你利用你,若是這次你順水推舟,也騙我,利用了我,又當如何?”
“不如何,還能如何,你誆騙了我這樣多次,這話應當我問你才對。”燕遲睨了他一眼。
季懷真盯著他的薄唇,忍不住湊身過來,剩下的話語消失在緊貼吮吸的雙唇間,那被美色所誤的季大人意亂情迷道:“自然是甘之如飴了。”
幾日后,夷戎四萬大軍開拔,拓跋燕遲攜武昭帝與大齊群臣,還有那賊頭季懷真,去到離上京數城之隔的壽禮,同李峁一方進行和談。
臨走之前,二人又見了次陸拾遺。
高樓亭臺之上,一人負手而立,不遠不近地看著,侍從站在一旁,手中拎著收拾好的包袱。
燕遲問道:“你可愿同我二人走?”季懷真不情不愿地冷哼一聲,斜了燕遲一眼,口中陰陽怪氣,嘀嘀咕咕:“我看你不當皇帝也能享齊人之福。”燕遲尷尬不已,便息事寧人地捏了捏他的掌心以作安撫。
他二人濃情蜜意,旁若無人,陸拾遺卻聽不懂,只茫然地左顧右盼,舔了舔化在手心的糖人,問道:“瀛禾呢?”
季懷真往高處一指。
陸拾遺一笑,轉身往瀛禾那邊跑,如此便給出了答案。
季懷真又突然道:“等等。”他從袖中掏出把匕首,不顧對方困惑眼神,強行塞到他手中:“快滾,別再見了。”
見他如此兇悍,陸拾遺如見鬼般,只想躲著走,忙不迭跑了。
燕遲嘆口氣:“何必這樣。”
“這東西我才不要,我拿在手上,你要日日夜夜疑心我提防我,”季懷真看著陸拾遺跑遠的背影,又笑了笑,低聲道,“既然我用不上,就要交給能用上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