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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遲又背著季懷真往別處走,悄聲問道:“陸錚的信是怎么回事,我總覺得他的話顛三倒四,你可還記得,他在里頭說,‘若露餡,陸可除’?”
季懷真不動聲色地瞥一眼燕遲,點了點頭。
當初就是這句話讓燕遲覺得不對勁,雖對陸錚了解不多,可他愛子之名卻是略有耳聞,特別是一家人被帶回上京后,為護陸拾遺,陸錚替瀛禾做了不少事。
猶豫過后,燕遲忍不住分析道:“我總覺得,這個‘陸’,指的是他自己。”
季懷真沒有吭聲。
燕遲自顧自道:“陸拾遺裝瘋賣傻,騙得過天下人,可我覺得他騙不過大哥,說不定郭奉儀那些人做的事情也在大哥的掌控之中,我總覺得他想要利用陸拾遺做什么事情,且一定是攻心之計。”
季懷真意味不明地一笑,繼而道:“你大哥曾說過,有李峁這等天潢貴胄帶頭,大齊方能聚起最后一口氣,還說這最后一口氣最凝聚,最棘手。陸家這兩父子……只能活下來一個。”
燕遲表情沉了幾分,隱隱猜到他大哥要做些什么。
二人一時無話,隨便找了間屋,進去湊合一宿。眼見季懷真睡熟了,燕遲方躡手躡腳起身。
屋內,獒云赤著精壯上身倚床而坐,腹部劇痛不止,瀛禾那一劍雖傷及肺腑,好在許大夫醫(yī)術高超,才堪堪撿回一條命來,已挨過了最危險的時候,正滿頭大汗,面色蒼白地坐著。
有人推門而入,獒云抬頭一看,見來人是燕遲,忍不住冷冷一笑,譏諷道:“如何,來看我這敗寇的笑話?”
燕遲漠然道:“一切還未塵埃落定,如何就是敗寇了。”
獒云一怔,突然笑了笑,低聲道:“真有你二人的,連說的話都一模一樣。”
“今夜若你死了,又或是被他生擒,可知會有什么樣的后果?”
獒云神情冷淡,并不反駁,眉眼之間已有敗于瀛禾后的心灰意冷之態(tài),半晌過后,才道:“他不會放過我,等他騰出手,必定派人來緝拿我,說不定還會因我而給你扣一個莫須有的罪名,你若要交出我明哲保身,我絕無二話。只是望你看在父王的面子上,應我兩件事,第一件,從前跟著我的那些人,求你保他們一命,第二件,將我阿娘送回她自己的部族安度晚年,斗了一輩子,她也斗累了。”
燕遲卻道:“要做到這些,得你幫我,若是成功了,說不定還可保你一命。”
獒云遲疑地看了過來。
“當初我們舉兵南下進攻大齊之時,我知道你留了一手,仍有部分人馬留在敕勒川護著你娘,除此之外,此次前來刺殺瀛禾之前,為了不打草驚蛇,你也將一部分兵馬留在上京之外。天亮之前,我會派人送你出城,若要逃走保命,便走得干干凈凈,再也不要出現,只是若逃了,就不要想著誰會替你保屬下的命;若要留下同我一起賭一場,便暗中調你在上京附近的人馬去往壽禮,再傳信回敕勒川,發(fā)兵汶陽、恭州、金水這幾座被大哥把控著的邊境之城。”
“壽禮?”
壽禮乃是上京與臨安之間的一處地方,雖只離上京有數座城池遠,但因此地在大河下游,常受洪災,外加這兩年戰(zhàn)火紛飛,民眾都紛紛遷居別處,無人耕種修繕,長時間下來成了半個死城,因此瀛禾還未騰出手去拿下壽禮。
聽得點出的這幾座城池,獒云便大概猜到了燕遲要做些什么,突然道:“當初我們從臨安回來時,季懷真手中還有兩萬兵馬,你為何不讓他也參與進來,有他的人馬在,你也可增加勝算。”
燕遲面色一冷,并不多言,獒云卻意味不明地一笑, 沉聲道:“搞不懂你們這些情情愛愛的,不過我應下了,賭一把就賭一把,事到如今,我也沒什么好輸的了,只是老七……你在瀛禾眼皮子底下兵行險著,一無正當出兵借口,二又是陸拾遺的夫婿,若被瀛禾提前洞悉,將計就計,你眼下的大好局勢可就沒有了。”
燕遲不置可否,轉身離開,安排送獒云出城之事。
翌日一早,瀛禾遇刺一事傳出,以不正常的速度愈演愈烈,不難說這背后是否有人故意推波助瀾。伴隨著這等消息一起被傳出的,乃是關押在瀛禾府上的武昭帝同樣遇險的事情。有人說來人是要殺他,也有人說來人是要救他。
燕遲一夜未歸,季懷真卻不著急,派人去獒云房中查看,見獒云人不見了,便知燕遲去了何處,趁他不在,避開眾人,手中拎著筆墨硯臺,去見了陸拾遺。
這東西在季府常見,卻不常出現在季大人手里。季懷真拎著硯臺,一臉古怪,不像要舞文弄墨,拎在手里倒像是要去殺人。
房門一開,刺眼陽光照得那屋中之人抬手擋住臉,待看清來人是季懷真,方冷笑一聲。
二人向來話不投機半句多,季懷真也懶得同他寒暄,直言不諱道:“你可會仿瀛禾的字?”
陸拾遺靜靜看著他。
季懷真嗤笑道:“別同我說你不會,他剛離開上京那幾年,你們二人沒少通信吧。”
“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當然是做你未做成之事。”季懷真面色沉下來,前一刻還滿眼譏諷嘲弄,下一刻卻突然變得詭異,帶著些陸拾遺看不懂的向死而生的不甘,可又有些許釋然。
季懷真看著手中的墨塊硯臺咒罵幾句,末了不情不愿地嘆口氣,苦笑著搖頭,盡數塞到陸拾遺手里,冷聲道:“我說你寫。”
他對著陸拾遺耳語幾句,對方神色猛地變了。
見他神色猶疑,季懷真又將譏諷重新掛了滿臉,將陸拾遺上下一打探,問道:“不會是舍不得吧。”
“殺敵一百,自損三千。”
季懷真無所謂地笑了笑:“對付瀛禾這樣的人,只損三千,你該謝天謝地才是。我不管代價如何,只要阿全與燕遲平安,能得到他們想要的,別說三千,三萬,十萬,我都不在乎。”
他強硬地拉過陸拾遺的手去握那竹筆,平靜道:“陸大人,你該謝謝我愿意自損這三千才是,你若能干脆利落地下手,我便不用自損了。我從前愛自作聰明,你更是,你不止自作聰明,你還自作自受。”
不多時,季懷真拿著幾張紙,從房中走出,門一關,方覺出不對勁。
這是他與燕遲的臥房,陸拾遺憑什么大搖大擺地在這里住著!正要氣勢洶洶地殺個回馬槍,把陸拾遺丟去柴房,茅房。那手方在門扣上,卻又停了下來,季懷真意味不明地一笑,收回了手。
事到如今,他總算知道從前別人冷眼旁觀,看他一步步作繭自縛的滋味。
季懷真回頭看了眼刺眼的太陽,想到陸錚的那封信,心想這從前風光無限,人中龍鳳的陸大人,以后也沒多少好日子過了。
他與陸拾遺的人生,不知何時已悄悄顛倒對換。他開始得到,而陸拾遺卻開始失去。
季懷真搖頭苦笑,沖著燕遲去了。
幾日過后,就在上京人士要淡忘瀛禾與武昭帝同時遇險一事時,一隊向著陸府去的夷戎士兵,如平地一聲驚雷,將這表面一潭死水,實際暗流涌動的上京城給炸響。
陸錚陸大人被帶走時,神情平靜,似料到早有一劫,倒是他的夫人受驚,在一旁大喊大叫,歇斯底里,陸錚緊緊握住夫人的手以作安撫,問瀛禾的親兵:“我夫人患病已久,經不起審問,老夫愿自愿前往,可否將我夫人留下。”
那士兵面無表情,互相耳語幾句,冷峻搖頭,不顧陸夫人掙扎,硬是把她也給帶走了。
周圍人群議論紛紛,齊人官員聞訊趕來。不知是誰先提到陸錚與此事的關系,只互相議論道:“說是當日在現場遺落了一塊玉玨,那玉可是大有來頭,是陸拾遺的東西,想必此事和他陸家有關。”
“這么說來,陸家是為復國,要殺夷戎大殿下,救出陛下?”一人惋惜著搖了搖頭,可旁邊之人卻面色古怪,正是聞訊而來的郭奉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