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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燕遲問道:“你方才怎得沒下死手,你也知道這些是獒云的人?”
見烏蘭不答,燕遲就明白了,又道:“季懷真都是怎么交代你的?”
烏蘭見瞞不過,垂死掙扎兩下,只好坦白從寬道:“……他只讓我對瀛禾如實相告你回上京前都做了什么,并告訴我,今夜幫他護住一人,不要讓獒云的人把這老頭給殺掉。”
此話一出,燕遲登時明白了什么,面色大變,匆匆交待烏蘭:“若被人問起,便說你是巡邏至此,這些人是你抓的。”說罷,便把兩頭狼留給他,轉身離去。
與此同時,一處廂房內,瀛禾正面對一副掛畫坐著,那掛畫發黃泛舊,里頭畫著的女人已微微失真。
一人端坐在他身旁,那人身材魁梧,不茍言笑,仔細看去,面容倒與烏蘭有幾分相似。
兩年前在敕勒川祭神會上,彼時季懷真還用著陸拾遺的身份前來議和,誰曾想烏蘭意氣用事,半路殺出,險些一箭傷他。比試一結束,這人就沖出來,劈頭蓋臉給了烏蘭一巴掌,此人正是烏蘭的父親,瀛禾的恩師——莫格。
瀛禾沉聲道:“這幾日老七出沒軍營,可有何異常?”
莫格搖頭:“軍營那邊未傳來任何異常,更未有大的調動,上京邊界乃至汶陽、金水、恭州一代都在我們的掌控下,未發現軍隊活動痕跡。”
瀛禾沉默片刻,不吭聲了。
“殿下,武昭帝那邊可要再派些人手?”
“不必,武昭帝今夜不會死,季懷真不敢殺他,若做了,齊人不會放過他。季大人滑頭的很,怎會不明白若要全身而退,若想和燕遲長相廝守,有些事就做不得。他雖答應我,可必定會想方設法將今夜之事嫁禍給陸家,我將那玉玨留下,正好也幫一幫這位季大人。”瀛禾說罷,又冷冷一笑,意味不明道,“他以為裝瘋賣傻就能逃過去嗎。”
莫格跟著瀛禾的目光,往那畫像上看了一眼,繼而道:“可若他寧死不屈,你又能拿一個傻子如何,要我說,此事還是得季懷真來做,齊人的皇帝,就得齊人來殺。”
瀛禾不置可否,半晌過后,突然道:“陸錚的夫人是不是也跟著回來了?派人悄悄守在陸府,聽我命令,將陸錚的夫人帶回來。此人大有用處,既可牽制季懷真,也可牽制陸拾遺。”
他不知想到什么,面色越發冷峻,沉聲道:“就再給他一次機會,若他真就這樣糊涂下去,安分守己,我也可裝作什么都不知道。若他還不死心,非要一心向著那個已經亡國的大齊,就別怪我不顧舊情。”
莫格嘆了口氣,領命而去。
瀛禾背對敞開的屋門,任風吹起長發,片刻過后,聽見有人進門的動靜,他頭也不回,沉聲道:“怎得去了這樣久?”
陸拾遺又是那副呆滯神情,也不回答,只端著碗粥,拂開瀛禾腳下的酒壺,坐到他身邊。
他悶頭一口氣將粥喝了半碗,一腳踹開酒壺,似是看見瀛禾飲酒,所以生氣了,舉著勺子非得叫瀛禾也喝上幾口。
瀛禾看著那舉到嘴邊的勺子沉默不語,半晌過后,低頭喝了。
他若無其事地擦擦嘴,對陸拾遺道:“去給我阿娘磕個頭。”
那人坐著沒反應,眼神直勾勾地喝粥,瀛禾便親自押他過去,扣著他的頭按在地上,磕了一下,接著便不再管陸拾遺,看著畫像自言自語道:“阿娘,我帶他來見你了。韃子快被我收拾干凈了,父王也死了。娘,你這輩子沒出過敕勒川,如今孩兒也帶你來上京了。”
他又朝旁邊的人搭話道:“你說我要多久,才能做到‘野無饑民,道不拾遺’。”
自然無人回應。
瀛禾落寞一笑,回到案前,開始處理公務,不多時,似是藥效發作,使他昏昏欲睡,再支撐不住,趴在案上昏了過去。
陸拾遺膝行到他身邊,沉默地看向瀛禾。
接著從袖中掏出季懷真交予他的匕首,高高舉起,對準瀛禾的后心。可他整條手臂都在發抖,幾次欲刺下去,卻都下不了手,在半空中堪堪停住,最后陸拾遺低下頭,冰涼的嘴唇在瀛禾眉側輕輕碰了下。
再起身時,陸拾遺的眼神就變了,他重新用力握住刀。
就他在下定決心,要將刀尖落下之時,凌空飛來雷霆萬鈞的一箭,射透窗紙,一箭將匕首釘飛。
若是尋常匕首,定要被這非同尋常的一箭射得從中裂開,可那匕首乃是精鋼打造,是葉紅玉用過的絕世奇兵,當即完好無損,打著旋飛出。
拓跋燕遲破窗而入,翻身而起,來到瀛禾身邊在他鼻下一探,見還有氣息,方下意識松口氣,然而陸拾遺又將起那刀撿了起來,還要再刺,燕遲抬手擒住他手腕。
陸拾遺將燕遲一看,低聲道:“你可忘了是誰害死你父王,殺父之仇,你不報?”
話說給燕遲聽,決心卻是下給自己。
此話一出,燕遲的神情又登時痛苦起來,竟是比陸拾遺先前還要掙扎,可攥住陸拾遺手腕的動作卻絲毫不肯松懈。他看著大哥與父王相似的臉,心中恨意燃燒,一邊臉是熱的,那是父王臨終前用手掌輕撫他臉頰的感覺。
戰場上那射向蘇合的一箭似跨越時空般,余痛未消,將燕遲也釘在原地動彈不得,想到兒時被父親抱在懷中舉高拋起時那瞬間的快樂,想到剛回敕勒川,父親執導他騎射時,放在他肩上的溫暖而又寬大的手掌。
燕遲已是顫抖不止。
陸拾遺甩開他,又要刺下去,燕遲卻又一次狠狠抓住他的手。
少年雙眼通紅,牙根緊咬,未被黑布遮住的半張臉,因仇恨而微微扭曲。
只要他刺下去,只要他放任陸拾遺刺下去,他的殺父之仇就報了……可上京那片仍滅著的燈火,那一片黑暗的地方,還要等多久才能亮起來?
下一刻,那把匕首被燕遲狠狠挑飛,打著旋扎在墻上。
燕遲滿頭是汗,眼淚直流,明明只是打飛一把匕首,全身的力氣卻似乎都用盡了。陸拾遺也滿頭大汗,看著那被打飛的匕首,明白了燕遲的決定。他似是認命般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一片心灰意冷。
然而就在這時,燕遲猛地警覺抬頭,看向外頭。
仔細聽去,一片詭異沙沙聲隨之傳來,是有人踩在草地上急速靠近的聲音!
陸拾遺茫然道:“是季懷真?還是白雪?”
燕遲面色微寒,沒有吭聲,季懷真走路一瘸一拐,不會是這種聲音。他突然把瀛禾往旁邊一推,猛地一腳狠踹在面前的桌案上,另其豎起擋在三人面前,下一刻,數道箭矢釘進木頭的爆響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響起。
若是燕遲再慢上一瞬,三人會被當場射成刺猬!
箭矢一停,門就被人踹開,有人從房梁上一躍而下,幾步邁入屋中。這人同樣一身黑衣,卻要比燕遲更加囂張猖狂,并不覆面,殺來時甚至還舉著他那把標志性的骨刀。
燕遲回頭沖陸拾遺道:“帶他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