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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遲面色冷峻,不避不讓地看著火燒,眼中隱隱威亞,火燒又盯著他看了會兒,方語調一轉,嗚咽了幾句,不再示威。
見季懷真走路一瘸一拐,阿全淚眼朦朧地撲上來,問道:“舅,你腿怎么啦。”
季懷真沒吭聲,抱著阿全,一陣失而復得的后怕止不住涌上心頭。
途中休整之時,燕遲給他們分了肉干與水囊,阿全接過,一邊咬,一邊看著季懷真,懵懂道:“舅……”他慌忙捂住嘴,想起季懷真的叮囑,心虛地看了眼燕遲,又改口道:“爹,咱們接下來去哪里啊。”
此話一出,燕遲與季懷真都靜了靜。
一個盤亙在二人心中,誰也不愿意先提起的問題就這樣被阿全懵懂一問,毫無遮掩地擺在了臺面上。
燕遲背對著他們,咀嚼的動作一停,又很快恢復常態。
季懷真把水囊給阿全,朝燕遲那邊指了指。
阿全走了過去:“爹,我爹讓你喝水。”
燒餅一聽,哈哈大笑,沒眼色道:“你有兩個爹!”
燕遲開口道:“別再叫我爹了。”阿全哦了一聲,吃飽喝足,揉了揉眼,往季懷真那邊一看,低聲道:“爹,我困了。”季懷真正要招手喊阿全過來,卻見燕遲伸手攬過阿全,把他橫抱著,讓他在自己懷中睡覺。
燕遲頭也不回,沉聲道:“你腿傷未愈,自己歇著吧,我來抱他就是。”
阿全嗅著燕遲身上的鐵銹味,玩他垂在鎧甲前的小辮兒,這一刻只覺無比心安,不一會兒便沉沉睡去。燕遲想著兒時葉紅玉哄他入睡的樣子,又伸出一手,笨拙地在阿全背上輕拍著,燒餅看了一會兒,也自覺得要命,跑到燕遲身邊一趟,枕在他大腿上呼呼大睡。
林間樹葉摩挲,沙沙作響。
恍惚間,在這一處無名山坳里,眾人尚從一場惡戰中脫身,滿身血污,滿手鮮血,季懷真看著燕遲哄阿全睡覺,突然覺得自己置身于憑欄村了。
見阿全睡著了,燕遲才沉聲開口:“你還有兩萬兵馬傍身,既可帶著他去找李峁,也可自立門戶,不論怎樣,都能在這亂世之中活下去。”
他談及兵馬,談及李峁,談及季懷真與阿全的未來,唯獨不說他二人,唯獨不說他孤身回到上京面對瀛禾是如何水深火熱,唯獨不說這兩年來的思念與愛恨該如何歸置。
拓跋燕遲又一次給了季懷真選擇的權利。
季懷真沉默片刻,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拓跋燕遲的背影發呆,他突然道:“該出發了。”
燕遲的眼睛緊緊閉了閉,沒再說話。
四人一狼再次出發,一路緊趕慢趕,于天黑之后同大軍匯合。火燒追在后面,還未靠近,半道殺出另一條灰狼來,氣勢更加凜冽兇悍,一抓直接朝火燒頭上拍去,兩頭狼驚天動地地撕咬起來,卻并未下死力。
季懷真正要制止,燕遲卻道:“不用管它們,打就是。”
獒云下令犒勞眾將士,齊人與夷戎人尚有隔閡,并不參與,只在白雪的安排下遠遠駐扎在另一側, 等待季懷真回來發號施令。
阿蘇爾被烏蘭生擒之后便被單獨關押起來,任他大吵大鬧,也無人響應。
見燕遲回來,獒云將他一攔,笑了笑:“七弟,該打的仗也打了,該擒的人也擒了,你可是忘了什么?”
燕遲冷冷一笑,朝手下使了個眼色。
不多時,二人架著一人前來。那人披頭散發,渾身軟弱無骨,一路裝瘋賣傻著嘿嘿怪笑。燕遲拎著人丟在獒云腳下,拉著他的頭發往后一拽,讓獒云看清這人的臉,問道:“如何,可還滿意?”
白雪與季懷真同時面色一變。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臨安城破之后下落不明,讓阿蘇爾夜不能寐,找破頭的武昭帝!
季懷真有猜過他城破之日被亂刀砍死,或是趁亂逃出,又或是被哪個大臣藏著,唯獨沒想過武昭帝會在燕遲手中!
獒云的臉色也變了變,很快鎮定下來,看向燕遲的眼神不再似從前那般輕慢蔑視,而是像看著瀛禾般,打量一個真正脫胎換骨的對手,大笑道:“大哥也有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時候……我還以為這事只有季大人做得出來。”
繼而看著燕遲,沉聲道:“你把他交給我,自己又有什么籌碼同瀛禾爭奪?我從前那般對你,我想殺你,我的娘想殺你的娘,你不想要我的命?你不恨我?”
燕遲漠然道:“當然恨,可是要你的命又有什么用,你若一死,大哥會更加肆無忌憚,現在跟著你的這些人,這些舊族,他們全都活不了,殺了你,只會徒增殺戮永無寧日。況且你死了,大哥便會轉手來對付我,若放你一馬,給你一線生機,方可牽制大哥,才會有更多的人活下來,我才有更多機會。”
一番話擲地有聲,聽得季懷真心神微蕩,忍不住抬眼去看燕遲。
燕遲把武昭帝交予獒云,不再多說,轉身朝眾將士走去,別人給他遞酒,他抱著酒壇仰頭一飲而盡。
季懷真帶著阿全回帳,白雪跟了上來,神情欲言又止,看樣子是想問季懷真往后該何去何從,不等她開口,就聽季懷真道:“你把阿全帶出去休息,我有些累了。”
白雪領命而去。
季懷真站在地圖前,快速分析著,經此一役,韃靼敗局已定,縱使在鎮江三山外的老巢中還有不少兵力,只要瀛禾坐鎮上京便掀不起風波。夷戎局勢大好,坐擁大齊江山指日可待,唯一的變數就是李峁。
李峁雖是變數,但論謀略,他斗不過瀛禾,論行軍打仗,打不過燕遲。
縱使擁兵自立,怕也只是最后的回光返照。所以究其根本,日后的權利斗爭還是集中在這夷戎的三位殿下身上。
季懷真既不愿讓阿全這亡國太子回上京涉險,又不愿看燕遲孤立無援。
就在他進退兩難之際,一人突然醉醺醺地進來。
這人滿身酒氣,走路東倒西歪,一把推開攙扶他的下屬,固執道:“不必扶我,你們都退下,都退下。”
拓跋燕遲雙手胡亂揮了幾下,一掩帳簾,便沖季懷真來了。
他看了眼案上攤著的地圖,突然笑了笑,問道:“可是滿心滿眼又是你外甥了?”
不等季懷真反駁,燕遲又一步步走來,將他肩膀一握,眼神直勾勾道:“你可知我這兩年是怎么過的。”
那下手力道之大,抓得季懷真肩膀隱隱作痛,可他卻未曾掙扎,只伸出一手扶住燕遲幫他站穩,搖了搖頭。
他看著燕遲醉意朦朧的雙眼,突然道:“你想讓我跟你回上京嗎?”
燕遲一怔,茫然一瞬,費了點勁兒才明白過來季懷真話中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