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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背后有腳步聲響起,季懷真慌忙收拾好表情。
來人似乎上了年紀腿腳不好,又或悲痛欲絕,強撐著來求季懷真高抬貴手,他一步邁出,要緩一緩才能邁出第二下,步子拖拖拉拉,猛地一停,接著便是一聲悶響——這人沖他下跪了。
季懷真知道他是誰,也知道他來干什么,冷冷一回頭,果不其然,正是陸拾遺那個便宜爹——陸錚。
曾經是御史大夫的陸錚,上可諫言皇帝,下可彈劾百官,如今威風不再,不忍瞧著悉心栽培的養子白白送死,如同任何一個尋常父親般,別無他法地往季懷真面前一跪。
他佝僂著脊背,額頭緊緊貼著地,似乎再無臉面抬起來,哽咽道:“從前恩怨,是老朽對不住你,求季大人高抬貴手,看在你二人一母同胞的份上,放他一馬吧。”
季懷真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突然一笑:“陸大人又有哪里對不起我?人人皆有私心,你已經替別人養了一個兒子,不愿再養第二個,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現在要將你兒子送到韃靼人手中的,不是我,是你昔日同僚,是你兒子一心一意為其爭取利益的大齊子民,我如何高抬貴手?我哪里有這個能耐。”
陸錚頭發花白,按在膝蓋上的手肌膚皺如橘皮,他嘶啞道:“有,季大人有這個能耐,你若沒有,老朽不會舍下這張臉面來求你。我深知季大人絕非池中之物,季大人要做什么,老朽可住季大人一臂之力,只要能留我孩兒一條命。”
季懷真盯著陸錚,想不明白陸拾遺憑什么就有這樣的好運氣,陸錚雖不是他的生父,可卻真心待他。
季懷真一笑,將陸錚給扶了起來。
二人在池邊站了一個時辰,季懷真手中魚食都丟了進去,魚群聚集又散去,直到白雪回來,他才差人將陸錚送走。
白雪為季懷真披上見大氅,問道:“大人,人已給關起來了,大人可要去看看?”
她屏息凝神,等著季懷真如往常一樣發號施令,以她對季懷真的了解,他曾在陸拾遺手上吃了這樣多的虧,如今政敵成了階下囚,季懷真定要狠狠落井下石,對陸拾遺用盡百道刑罰,將他折磨得不成人樣。
可誰知,季懷真只是靜了一會兒,便淡然地搖了搖頭。
“讓你找的人可找好了?”
白雪點頭道:“回大人,已經找到了,與陸拾遺身形一樣,且容貌相似,屬下已差人打點好了他的父母妻兒,大人可還有別的什么要吩咐?”
季懷真恍惚一瞬,看著月亮道:“再以陸拾遺的名義去辦三件事情。”
“第一件,去汶陽憑欄村將葉大人的金身接回來,命手下去尋城中最好的工匠修補金身,補完后再送回汶陽的廟中。”
“第二件,命人悄悄去汾州找一個叫辛格日勒的,他是夷戎人,數年前進關在此安家落戶,有一女兒剛嫁人,留些錢財給他們,不必聲張,也不必給他們知道。”
“第三件,去汶陽蒼梧山腳下找巧敏遺孀,將她們母子二人送去臨安,她們若不愿離開,便派人去暗中保護照拂。憑欄村其余老少也是,若愿離開的,可一起跟去臨安。這三件事情,都得打著陸拾遺的名號,就說是他去往韃靼前吩咐的。”
白雪一怔,繼而明白了什么。
季懷真看向她,二人相視落寞一笑。
季懷真帶兵來時聲勢浩大,只為給盯著此處的滿堂朝臣一個交代,走時卻悄無聲息。
他和陸拾遺斗了小半輩子,一直想不通的事情卻在此刻頓悟,等他不再與陸拾遺暗自較勁,事事都要勝他一籌,才是他真正贏過陸拾遺,抓到一絲生機,反敗為勝的時候。
一回到府中,不曾想還有一人不請自來,正在前堂等著——正是前些日子派人追殺燕遲的李峁。
他面容削瘦,半月不到的功夫老了許多,連背也挺不直了,仿佛是下面疼的要命,才使他走路直不起腰。
那日他被燕遲一刀砍中胯下,人被抬回時渾身是血,幾乎是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才保住性命,然而燕遲那刀不留情面,李峁自此再無生育能力,更險些成為京中笑談。
“來人,給殿下上茶。”
季懷真在他面前坐下。
李峁陰沉沉地開口問道:“如今塵埃落定,大人可想過,以后要怎么辦?”
季懷真不答,深知李峁在暗示他,先下手為強。
就算他今日不來,季懷真也不會坐以待斃,他雖然設計挑撥夷戎韃靼避免上京淪陷,可他心中明白,真正威脅姐姐與阿全性命的,是那個高高坐在皇位上的人。
只是他始終揣摩不透李峁的態度。
若說李峁著提防自己,可他剛回大齊,李峁就趕來見他,于陸拾遺一事,若無李峁的勢力從中推波助瀾,不會進行的這樣順利。
那日芳菲盡閣中,李峁正是暗示他解決完眼前危機后,與他一起發動政變,季懷真突然勃然大怒,只因李峁說他日后會善待季晚俠。
起初季懷真沒反應過來,一看李峁表情,才知他口中的“善待”是指什么,當即怒上心頭,與他大打出手。
可若說信任,李峁又時刻警惕,以至于對燕遲痛下殺手,防止他協助季懷真扶持阿全上位。
季懷真看著李峁一笑,揣著明白裝糊涂道:“殿下此言何意?微臣聽不明白。”
下人來上茶,卻被李峁一攔。只見他挽起衣袖,端著茶壺走到季懷真面前,親自為他斟茶。
一道熱流自上而下注入茶碗,激蕩出陣陣縹緲霧氣,李峁正色地看著季懷真,強勢道:“大人這一走小半年,想必期間也是驚險萬分,為何落至如此地步,想必大人心中已有定奪。父王近年來疑心漸重,不相信任何人,其實從他命你殺死我三弟那時起,大人就該明白,父王眼中容不下任何會威脅他皇權的人。就算你不主動請纓代替陸拾遺前去敕勒川,父王也不可能任其勢力發展,更不想有夷戎人給陸拾遺撐腰。所以此次敕勒川之行,必定是你去。”
這事季懷真早就想清楚了。
當今武昭帝的皇位來的并非名正言順,乃是弒父逼宮而來,因此幾位皇子勢力越大,他就越提防,怕重蹈先皇覆轍。
季懷真在獄中親手殺死三皇子,也是替皇帝背了黑鍋。
“若大人氣運差些,不能從敕勒川回來,他陸拾遺又能在我父王哪里撐幾時?大齊為何不出武將?為何再出不了季庭業陸錚那樣的權臣?我和陸拾遺為何都不可帶兵?父王命梁崇光駐守金水,放任韃靼人攻打恭州,派我督戰,又不派兵給我,不就是想看我死在戰場上?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你我二人聯手。想必大人心中已有決斷,不然也不會到現在還派兵將梁崇光堵在金水,不就是怕他回上京護駕?”
季懷真看著李峁,玩味一笑。
過了半晌,他緩緩道:“你想讓我扶持你當皇帝,可阿全才是太子,你要置阿全于何地?你想廢太子?”
“誰說我要廢太子。”李峁冷冷回望。
“那你就是想當攝政王。”
季懷真站起身,衣袖帶動案上茶碗,清脆落地,摔出個一屋敞亮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