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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從你的奴仆三喜去敕勒川找你,你就做出選擇了,對不對。不管我做什么……你,你都不會信我,在你心中……隨時會為了你姐姐,為了權勢,為……為了你的仇恨,舍,舍棄我。”
燕遲一字一句地質問著季懷真,又忽的自嘲一笑,喃喃道:“我竟,我竟還一直在心中為你開脫。”
那染了血的長發垂下,將跪在地上之人的半邊臉擋去。
牢中燭光忽閃,將燕遲一半的臉隱匿在暗處。他又低低笑了幾聲。
那笑聲如利刃般,刮在季懷真堅若磐石的心上,響起的厲聲叫人心中發酸發澀。
“開脫?做就做了,我季懷真,何時需要別人為我開脫。”他往面前一蹲,揪住燕遲頭發往后一扯,強迫他抬頭看著自己。
四目相對間,季懷真心中一痛,怔神片刻。
燕遲滿口從季懷真肩膀上咬下來的血,那漂亮眼睛中醞釀著的恨意怨懟,讓人觸目驚心,過目不忘,怕是自此以后午夜夢回,也難以忘記此時此刻與心愛之人傷筋動骨的對峙。
“敕勒川又哪里是開始,我告訴你什么是開始。”
季懷真慢慢湊近,二人呼吸交融,像是隨時要吻在一處,他用著最該情意相投的姿勢,說著最殘忍的話,一字一句化為匕首,刀刀不落地往燕遲心上插。
“季庭業為控制我,不許我讀書認字,不教我明辨是非,但凡我不聽話,動輒打罵都是輕的,他就愛想法子懲戒我,磨我的耐性。有次他不給我飯吃,餓了我三天,后來賞了我一碗餃子。那餃子里摻了毒,我吃完以后腹痛不止,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自此之后,季庭業就愛用這法子治我,凡是他賞的吃的,吃完必定叫人記憶猶新。”
燕遲一怔,明白了什么,直直盯著季懷真的這張臉。
“那日見你父王,我說漏了嘴,你早該猜到季庭業六十大壽那天,你在季府見到的人,不是陸拾遺,就是我季懷真。”季懷真一字一句道,“可你是否想得到,我給你那疊云片糕,不是看你可憐,也不是要對你好。我是覺得自己倒霉,所以也要看別人倒霉,看你不順眼,不拿你的命當命,故意整你罷了。”
“敕勒川我做出選擇利用你不是開始,汾州紅袖添香你將我誤認為陸拾遺也不是開始,這才是開始,我給你那疊云片糕,就是想要你的命。你若恨我,便好好出人頭地,回來殺我。我也好,你大哥也罷,別再叫人因情而威脅利用你,聽到了嗎!”
接著他手一松,任由燕遲摔在地上。
“我骨子里與你父王是一樣的人,他騙了你娘,我也騙了你……”季懷真終于起身,將那身染了血的華服一撣,平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燕遲。
他今夜冷酷無情,心狠毒辣,不止要斬斷情絲,還要一把火燒的干干凈凈,再也不給二人春風吹又生的機會,不肯叫燕遲窺見他的一絲愧疚心疼。
可那固若金湯的鐵石心腸唯獨在最后裂了條縫出來。
“你爹騙你娘的。”季懷真背過身,鼻頭酸了那么一下,茫然道,“小燕,草原的冬天太冷了,燕子根本就飛不過去。”
下一刻,牢房外響起急促腳步聲,一人一身白衣,玉冠束發,三步并做兩步急趕至此。
季懷真不用看,也知道他是誰。他救不得的人,辦不到的事,就得交由他來。
命運陰差陽錯糾纏在一起的三人,終于在憑欄村后,再一次相遇——陸拾遺來了,唯獨這一次,季懷真心甘情愿。
第77章
二人緣分起于季懷真的一絲惡念,而陸拾遺之名,更如道揮散不去的陰影盤亙在季懷真與燕遲之間。
好不容易要有陰影散盡的勢頭,季懷真卻又以一柄蓄意向他飛來的長劍,親手斬斷二人之間的緣分。
如今這人來得巧,季懷真的死對頭,平生最恨之人,最不服輸,死了都要同他較勁的人,趕在二人恩斷義絕之時,如謫仙般翩然而至。
季懷真前來對燕遲落井下石,他陸拾遺卻是來救人于水火。
正對應了燕遲當年分別與他二人的第一次相遇,季懷真不懷好意地去喂燕遲一碟不知是否摻了毒的糕點,而陸拾遺卻是一柄折扇,將汶陽百姓的性命輕輕拖了起來。
如此天差地別,倒真有了分冥冥注定的意思。
季懷真不肯放過自己,自虐贖罪般地細細品味心中陣陣痛意,心中明白,這區區不痛不癢的酸澀不甘,又怎和燕遲在他手上吃過的苦頭相比較。
他想起與陸拾遺初見時,他那雙來不及洗凈的手,他用這樣一雙沾滿污穢的手,當著陸拾遺的面,抓著掉在桌上的飯粒送往嘴中。午夜夢回之時,他曾無數次懊惱,當初怎就那樣沉不住氣,貪嘴的丟人現眼。
如今這雙手,沾滿愛人鮮血,昭示著他季懷真犯了傷筋動骨,就該天誅地滅的錯。
牢房內氛圍詭異至極,三個人,兩個站,一個跪,季懷真與陸拾遺一黑一白,呈陰陽顛倒對立之勢般地站著,燕遲頭也不抬,怔怔地盯著地上爬過的螞蟻。
他眼睜睜瞧著那螞蟻聞到血味,順著爬到他傷口猙獰的胳膊上,又有蒼蠅嗡嗡落在上頭,可他連抬手揮一下的力氣都沒有。
落得如此狼狽境地,燕遲腦中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念,如死了般跪坐在地上,甚至沒抬頭去看一眼前頭站著的二人。
陸拾遺的目光掠過季懷真肩上帶血的牙洞,朝著燕遲去了,與季懷真錯身而過的瞬間,聽到他沉聲道:“本來就該是你的,現在還給你。”
說罷,季懷真便頭也不回,轉身離開。
陸拾遺不顧一身白衣,扶著渾身是血的燕遲,低聲道:“可還撐得住?”
燕遲不吭聲,眼睛直直盯著地面,似魔怔般,被扶著踉蹌站起,口中念念有詞,陸拾遺湊近一聽,發現燕遲反復說著“……你說善賞惡罰,我又做錯了什么。”
“先出去再說。”
陸拾遺喚來牢頭,以陛下口諭之命,為燕遲解開鐐銬,扶著他往外走。李峁恰好在此時帶人趕來,他聽到消息,還以為季懷真按捺不住,要來救燕遲出去,不曾想出現在這里的不止是季懷真,還有一個陸拾遺!
身后手下眼見要上前將燕遲拿下來,李峁忙抬手阻止,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陸大人,你怎會在此?”
李峁千算萬算,算不到陸拾遺居然會出現在此。他和這夷戎皇子又是什么關系,為何非得來攤這趟渾水?名義上與這夷戎七皇子成親的雖是陸拾遺,可去到敕勒川的不是季懷真么?!
一聲陸大人把燕遲喊回了神,他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似的,突然擋開陸拾遺的手,抬腳一步一步朝季懷真走去。
連李峁都被燕遲眼中的恨意給驚著了,遲疑著不敢上前。
第一步站不穩,燕遲險些摔倒,陸拾遺扶了把,又被燕遲踉踉蹌蹌給推開。
第二步像踩在棉花上,燕遲直直撲在地上,卻又咬牙站起。季晚俠于心不忍,要來扶,卻被季懷真死死拽住,他雖背對著燕遲,卻不是聽不到背后的動靜,那寬袍大袖下掩著的手不住發抖,卻殘忍著頭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