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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一副不愿多說的樣子,白雪也只好不再插言。
季懷真失神一瞬,又道:“你找人守在這間宅子外,不要給燕遲發現,也不讓他和那個叫烏蘭的有機會踏出此地。”
“你怕他見到陸拾遺?”
季懷真神情微妙,話語一頓,過了一會兒才慢吞吞道:“他必定會見到陸拾遺,但不是現在。”
他一陣魂不守舍,給案上猛然爆開的燭火嚇了一跳才回神,抬頭見白雪正憂心忡忡地看著自己,又若無其事道:“命恭州五萬親兵分成兩路,兩萬人留守恭州,讓他們假意放棄抵抗,如此一來,韃靼與夷戎必定要為爭奪恭州而大打出手,剩下的三萬人,全部調去金水,防止梁崇光回防。”
白雪登時面色大變。
以恭州做誘餌誘敵方兩虎相爭也就罷了,可明明憑借恭州五萬兵力可拖延至梁崇光帶兵從金水支援,兩方齊軍加在一處,又有梁崇光親自掛帥,何愁不可與夷戎韃靼拼死一戰,怎得現在還要分出兵力去提防自己人?
從前就算季懷真的手段再狠厲冷酷,也從未拿一座城池,數十萬百姓的性命做砝碼,更不說恭州還是他的封地!
“大人,你可要想好,此計一施,就是直接把大齊的后門開給外族了!若被人拿來大做文章,大人你又如何脫身?”
季懷真久久不語。
案上燭火又是一爆,在寂靜凄然的夜晚聽來格外觸目驚心。
季懷真心中天人交戰。
是背水一戰,還是知難而退?
可在與燕遲于夷戎成親的那一刻,他心中早就有了定奪。既怎樣都是死,他甘愿放手一搏,為姐姐與阿全爭個生機出來。
“就聽我的,記得告訴領軍將領,若是夷戎人先來,便大開城門放棄抵抗,若是韃靼人,就拼死一搏,拖也要拖到夷戎人過來。被夷戎人占去,他們不會傷害城中百姓,我也就是擔個罵名而已,若是被韃靼人占去……”季懷真面色冷下,不由自主想到在汶陽看到的那幾座被韃靼人血洗的村莊。
“大齊是撐不了多久了,但我季家是就此一敗涂地,還是再茍延殘喘幾年……”季懷真喃喃道,“就看他們夷戎人的。”
白雪一怔,臨走前,又猶豫著問季懷真:“大人,可要屬下去聯系……”
她話還未說完,就被季懷真打斷,仿佛知道她要說什么似的,冷聲道:“我若能成事,他自會來找我,若不能,我也注定只是一枚棄子罷了。”
白雪領命而去。
季懷真長嘆一氣,坐在榻上,一夜未眠。翌日一早,就差人將季晚俠送回宮去。
臨走前,季晚俠問他:“你既是悄悄回來?姐姐可能幫你做些什么,爹爹那邊,可要先去看看?”她雙眉顰蹙,眼中憂愁一覽無余。
她到現在都不知道,她那看似仁慈,早已不問世事的父親,才是最想將季懷真置于死地的那個。
季懷真只安撫似的將她一摟,低聲道:“你不用管,回去照顧好阿全,旁的交給我。”
接下來數十天,季懷真都在忐忑不安,夜不能寐中度過。
此計乃背水一戰之策,讓夷戎和韃靼狗咬狗還是第一步,他后頭還有第二步,第三步,若老天有眼,也讓他沾一沾某人算無遺策的好本領,他日后不但可以奪回恭州,說不定還可借此除去陸拾遺這個心腹大患。
可若是任一環節出了差池……
季懷真不敢再想。
就連燕遲也發現了季懷真的不對勁,見他用膳時不住掉筷子,皺眉問道:“你怎么了?”
季懷真心不在焉地搖頭,才把筷子拾起,正要說話,就聽見門外匆匆腳步聲,猶如催命鼓點,叫季懷真心跳霎時間一空,又猛地催快,他忙站起身一看,卻是路小佳。
“怎么是你?”季懷真皺眉。
“是我怎么了!你問我,我還要問你,你又將白雪派到何處了,我已有足足十天未見過她了!”路小佳把劍往地上一摔,開始罵街,然而季懷真才沒心情搭理他,當即喚來火燒,把人給咬了出去。
這天晚上,季懷真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夢里大齊皇宮一片大火,斷壁殘垣,滿地焦黑尸體與血淋淋的斷肢。他的姐姐衣衫不整,被人拿長矛釘在城門口,一截粉色腸子盤繞在她冒著青斑的脖子上,而腸子那頭,系著的是了無生氣的阿全。
被風一吹,阿全瘦小干癟的尸體就晃晃悠悠翻了個面。
季懷真這才發現,他外甥的眼睛早已被人挖去,只留兩個黑黢黢的窟窿往下淌血,而他下方,就站著一身鎧甲挽著長弓的燕遲。
他的手中,拿著葉紅玉的闊刀,正冷冷看著自己。
季懷真在夢中一聲大叫,整個人如一腳踩空般驚醒。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寢衣濕滑黏膩地緊緊扒著他的后背。季懷真大口喘氣,旁邊燕遲也跟著被驚醒,一摸季懷真冰涼的胳膊,只覺得他整個人似掉進水中。
“你怎么了?”燕遲拿被子將他裹住。
這人出了一身冷汗,此時再受風,最容易生病。
季懷真口干舌燥地搖頭,還被那夢魘住,一時間無法回神,他回頭怔怔地看著燕遲,滿腦子都是在夢中燕遲那帶有恨意的目光。
這滿眼的提防警惕叫燕遲心中不悅,正要刨根問底,床腳邊睡著的火燒卻猛地站起,低低吠起來。
二人同時抬頭往門外看去。
季懷真正要下床,卻被燕遲一攔。
燕遲拿發帶將長發一挽,隨手拎起季懷真放在床邊的長槍。
他赤腳踩在地上,悄無聲息地踱到門邊。說時遲那時快!門外站著的人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被燕遲一槍拿下,掃在地上。
季懷真掌燈一看,竟是自己人,與這人有過一面之緣,他曾去過恭州督戰,這人給他看守過帥帳。
來人風塵仆仆,披頭散發,半邊鎧甲都給血染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