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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懷真手臂展開,將自己上下一看,強(qiáng)撐著擺出一副臨危不亂的態(tài)度,不敢給瀛禾看出自己此刻已是命懸一線。
二人打起機(jī)鋒來。
“如今陸拾遺是大齊的朝廷欽犯,還有通敵賣國之嫌,我當(dāng)了他的替罪羊被困在這敕勒川,不拖后殿下后腿就是萬幸,又怎么能和你聯(lián)手?”
“誰說陸拾遺通敵賣國?”
瀛禾玩味地看著他,顛倒黑白的功夫同季懷真不相上下:“他陸拾遺分明是為憑欄村,為汶陽城一事嘔心瀝血,不惜以自己為誘餌深入險境,與韃靼拼死一戰(zhàn)。他保護(hù)我草原十九部游民,已被我夷戎奉為座上賓。有我夷戎為他撐腰,我看誰敢說他通敵賣國?”
“再說,若議和一事成了,夷戎與大齊結(jié)百年之好,又有誰想的起來‘陸拾遺’在汾州曾殺過什么人?又有誰敢說他是朝廷欽犯?”
季懷真心想:陰險。
二人對視一眼,笑得心照不宣,還真找到那么點(diǎn)看見同類惺惺相惜的感覺。
“只是要委屈一下季大人,要同我那不懂事的小弟成個親。”
“燕遲不會甘愿的。”季懷真篤定開口。
瀛禾淡淡道:“他會的。”似乎是想起什么,又朝季懷真暗示道:“你最好祈禱他甘愿,若他真寧死不從,那季大人于大齊無用,于我也無用,就真的要變成棄子了。”
他揚(yáng)聲命令侍從去為季懷真準(zhǔn)備吃食氈帳。瀛禾又道:“季大人慢慢想,燕遲那邊自會有我去說。”
“等等。”
季懷真叫住他:“議和也好,議親也罷,只是你們夷戎派特使去大齊前,可有和燕遲知會過?”
看這小子剛才驚訝的態(tài)度,怎么樣也不像是提前得知自己被許了一樁婚事。
瀛禾駐足在原地,默不作聲。
見他這反應(yīng),季懷真就知自己想對了,當(dāng)即冷笑一聲,毫不留情道:“……這樣看來,殿下最想要的也不單單是大齊的陸拾遺而已,你比我心狠,竟是連自己的弟弟都算計在內(nèi)。”
瀛禾無奈搖頭,回頭看著季懷真,意味不明道,“季大人想錯我了,我是真想成全燕遲一片癡心,至于旁的,只要燕遲想要,就一定是他的。大人現(xiàn)在聽不懂,等見了我父王就明白了。”
季懷真不戳穿他,只感荒謬。
來的要真是陸拾遺,單憑瀛禾這城府心機(jī),自有手段將他留下與燕遲成親,難不成以后他還要兄奪弟妻不成。
瀛禾不再多說,轉(zhuǎn)身離開。
聽他腳步聲遠(yuǎn)去,再無回來的意思,季懷真才松了口氣,握著那詔書的手不住發(fā)抖,不住回想他出發(fā)前,與皇帝的對話,他不相信自己竟成了一顆棄子!
片刻后,果然有人進(jìn)來為季懷真打點(diǎn)一切,將他領(lǐng)入另一處氈帳內(nèi)。
待那人一走,季懷真立刻拿起詔書,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起來,當(dāng)即冷汗出了一身。
他在瀛禾面前不肯露怯,因此一直將脊背挺著,此刻終于獨(dú)自一人,竟是連腳都微微發(fā)軟。季懷真手腕無力,那一紙詔書似有千金重,如同捧著一柄要往自己心口戳的匕首。
當(dāng)初他在汾州曾找人破譯詔書,但因下獄一事而被打斷全部計劃,后來也未等來剩余部分的譯文。
雖認(rèn)不得幾個字,可這詔書上陸拾遺三個字卻是不假,化成灰他也知道。
他季懷真學(xué)認(rèn)字時,先學(xué)自己的名字,再學(xué)季晚俠的,接著便是陸拾遺。
越看,季懷真眼睛就越花,那詔書上的字突然扭動起來,化作一張張熟悉人臉沖他露出一陣嘲諷笑意。方才在瀛禾帳中的胸痛之感又卷土重來,喉嚨間一陣腥甜翻涌,季懷真渾然不覺,只牙關(guān)緊咬,狠瞪著眼睛去瞧。
他眼前一片模糊。
那詔書從手中滑落,季懷真頹然笑起來。
他一邊笑,一邊搖頭,喃喃自語:“……我可真是自作聰明,給別人當(dāng)了十幾年的狗,一朝得勢,得意忘形,就以為能當(dāng)個人了。”
季懷真笑的比哭還難看:“沒了,什么都沒了。”
任他權(quán)勢滔天如何,眼線密布又如何,聰明絕頂逆天改命又如何,終是越不過皇權(quán)。
從始至終,從他被季庭業(yè)領(lǐng)會季家的那天起,就注定他只是皇帝養(yǎng)的一條狗,狗既得勢,要咬人,做主人又為何不會舍棄?
碾死條狗,又有何難。
他這條以下犯上,注定要被碾死的狗,竟是連皇帝何時起了疑心都不知。
便是在汶陽大牢里也比不得此刻命懸一線,那時雖受了皮肉之苦,可他心里知道陸拾遺不會立刻殺自己,他還要將他壓回上京,一路上多的是逃跑的機(jī)會。
可現(xiàn)在,要?dú)⑺氖腔实郏仗熘履峭跬粒帜芩尤ツ睦铮?
“這么些年……我為季家,為季庭業(yè)……為大齊,到頭來,都是為他人做嫁衣……”
思極至此,季懷真氣急攻心,腥甜之氣從喉頭噴涌而出,竟是扶著案幾,噴出口血來。
他總算體會了一把燕遲該是如何悔恨憤怒到何種境地,才會被氣到吐血。
多年來吃過的苦,沾過的鮮血,做過的噩夢,只要那坐在龍椅上的人輕輕點(diǎn)個頭,便可一筆勾銷,做不得數(shù)。
他得到的,擁有過的一切,燕遲的愛意也好,他在上京積累的權(quán)勢也罷,在轉(zhuǎn)瞬間都付之一炬。
季懷真已是斗志全無,心灰意冷至極,只不住苦笑,同自己對話道:“說不定要是沒有我,姐姐和阿全還會更安全。”
若無他這興風(fēng)作雨的權(quán)臣,阿全自無希望當(dāng)太子,不做太子,他和姐姐都可平安;若無他,銷金臺自然解散,誰也不必再拼命了;若無他,皇帝也不會再將季家視為眼中釘。
季懷真大笑著,又將那詔書翻來覆去地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