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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遲背著他往前走,每一步走的又穩又平,他自言自語道:“以前我問你什么事,你不愿說,或是不能答應時,就會說一兩句好聽的哄哄我,將事情就這樣敷衍過去,今日怎么又不敷衍了。”
這話說得可憐,忍不住叫季懷真沖動起來,險些將一切全盤托住,眼見到了喉嚨口,又叫他生生咽下,心中猛地生出股從未有過的愧疚。
殺人、抄家、放火、栽贓、陷害。
此等不仁不義之舉季懷真信手拈來,他不怕死,不怕挨罵,更不怕被人報復,因此從不曾對誰有過愧疚。唯獨對著燕遲,越是將人放在心上,越是發現燕遲愛他,就越是想起兩人初見之時,他對燕遲做下的一切。
那一句句帶著惡意厭煩之意的誑語,蓄意布下的傷害羞辱,終于時隔多日,化作柄柄利器,扎回到季懷真自己身上。
他試探道:“若有一日……你發現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你會如何?”
“那要看是哪種對不起。”
季懷真道:“誆你騙你,傷筋動骨,情誼全無。”
“誆我騙我,早就習慣了。傷筋動骨?似乎為你皮肉傷也有過不少……至于情誼全無,若你利用我,做出傷我族人之事,自然要情誼全無,”燕遲腳步一頓,回頭看著季懷真,認真道:“若真如此,便如同你先前告訴我的那樣,你我二人一拍兩散,銀貨兩訖。”
季懷真不吭聲。
他身上墜著兩樣東西,一樣是本應交予陸拾遺的狼牙,一樣是陸拾遺的玉玨,各個似有千斤重,墜得季懷真喘不過氣來。
什么都該是陸拾遺的,他季懷真只是個半路殺出,鳩占鵲巢的狗賊。
只是他寡廉鮮恥,自不會因當了狗賊就羞于見人。
季懷真算計的是該如何收場,讓燕遲接受他不知不覺中已移情別戀,眼前站著的不是交口稱贊的權臣陸拾遺,而是人人喊打的奸佞季懷真。
“先前你在上京,是何時遇到我的?”季懷真斟酌著試探,估摸著燕遲也沒與陸拾遺打過太深的交道,否則他定是早就露餡,“我怎對你印象不深?總不至于沒說上過幾句話吧。”
燕遲果然羞赧一笑,不好意思地承認道:“是沒說過幾句話。”
季懷真面色冷下,一陣牙酸,簡直想罵人,心想沒說上幾句話還值得你惦記這么些年?出息!
燕遲回頭看他,季懷真又勉強一笑,無辜道:“你繼續說,看我能不能想起來,說不定咱倆緣分天定,這么些年全浪費過去了。”
“是緣分天定不假。”燕遲把頭一點,還未繼續說下去,肩上就猛地被人一捶,他回頭叫喚道:“你打我干什么!”
季懷真冷聲道:“有飛蟲落你肩上了,替你拍拍,不用管我,說你的就是,說你的緣分天定。”
“這樣冷的天,你倒是告訴我哪里來的飛蟲。”
燕遲一陣委屈,又道:“十年前夷戎弱于大齊,我大哥最不受寵,又年歲最大,族中便推他來當質子。我娘困于敕勒川已久,不少人對她殺之而后快,與其在草原日夜提心吊膽地活著,我父王便命我娘隱姓埋名,陪大哥一起來大齊,我那時身份未被承認,我娘就求著我父王,讓我一起跟著。”
來的若是受寵的皇子也倒好說,偏偏是最無希望繼位的,更不要提葉紅玉昔日在夷戎樹敵眾多,她這一走,能活著到達上京已是上天眷顧。
孤兒寡母,又是以弱國質子身份前來,在大齊的日子不必細說,自當受盡苦楚。
在別人眼中看葉紅玉,只當她是困于深宮,不受寵的夷戎皇妃,又有誰能想到眼前這狼狽清瘦的女人,竟是赫赫威名,叫草原十九部聞風喪膽的葉紅玉?
不提燕遲大哥,他是皇子,吃穿用度雖少不了,但也僅僅是夠用而已。
怕只是燕遲母子,吃不飽,穿不暖,還要受盡白眼,受盡寄人籬下之苦。
“在上京的最后一年,我十三,那年當朝丞相季庭業六十大壽,他權傾朝野,人人都要去拜賀,大哥也帶我去了。送了他一把長槍。”
季懷真一怔,突然道:“……槍頭以精鋼打造,是難得一見的神兵利器。”
燕遲一怔:“你怎么知道?那槍是我娘的,其實還有一把劍,也由精鋼所鑄,來大齊的第一年,被我娘獻給了你們大齊皇帝。”
“槍、劍、刀,還有我先前送你的匕首原是一套,都是我娘的。”燕遲神情落寞道,“本來沒打算把槍拿去討好誰,可那時大哥想回敕勒川,季丞相是最能說上話之人。”
至此,季懷真開始表情古怪起來。
那槍他見過,就在季庭業的書房放著。
“槍送出去之后,季丞相就面見了大哥,我當時是以奴仆身份跟著一起去的,不能進,就在庭院中等著,迷了路,然后就遇到了你……”
“遇到‘我?’”
季懷真如同石像般,僵在燕遲身上。
陸家與季家向來不合,他記得清楚,季庭業六十大壽那天,陸拾遺人雖到了,卻是放下東西就走,只在前堂逗留,全程被他派人盯著,又怎會有機會與燕遲相遇?
除非——
季懷真往下一跳,站到燕遲面前去,抓著他手臂,未曾意識到語氣中的迫切,臉色煞白道:“然后呢?”
燕遲被這副反應嚇了一跳,緩緩道:“你當時手里端著碟糕點,喚我過去陪你講話,你問我怎么一直盯著你的臉瞧,我……我說你長得好看,同我娘差不多,你就笑著說我傻。”
“你又問我,怎么瞧著不高興,我說想家,沒朋友,想回汶陽騎馬。你說騎馬有甚好,你最討厭的就是騎馬,腿又累又酸。”
彼時燕遲十三四的年紀,心思最是敏感要強,卻在上京受盡冷落,好不容易碰見一個除開大哥和娘親外依然愿意親近他的人,自然心生好感。
那時他只拘謹地往他身邊一坐,這人問什么他便答什么。
“最后你把那碟云片糕給了我,自己一口未動,我問你叫什么名字,又去哪里尋你,你說……”
季懷真看著燕遲,怔怔地接話道:“我說我是御史大夫陸錚獨子,叫陸拾遺,你說這名字好奇怪,我說是‘野無饑民,道不拾遺’的意思。你又問我如何寫,我說明日一過,你若還能蹦能跳,就去東街慧業館尋我,我親自教你。”
燕遲也跟著一怔,突然傻了似的,呆呆望著季懷真,漸漸反應過來,將人手臂一抓,也顧不上是否將人抓痛了,不可置信道:“你記起我了?我知道你會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喜上眉梢,語無倫次,一把將季懷真抱在懷中。
力道之大,似要把人揉進身體里,恨不得合二為一,再也不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