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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懷真習慣性地譏諷一笑,正要罵燕遲腦子蠢,突然反應過來,面色冷下,陰晴不定地盯著看了半天,冷漠道:“小燕殿下,你不會善心大發,要繼承葉將軍的衣缽,一柄長槍守邊疆吧。”
一聽他用這種冷嘲熱諷的語氣喊他小燕殿下,燕遲就知他是生氣了,低聲道:“……我沒我娘的本事,救不了誰,但至少可以拖延一二爭取時間,我大哥的人在路上了。”
“哦?你怎么拖延?說來聽聽。今天你也瞧見了,韃靼三千鐵騎,怕只還是先頭部隊。好,不說這些,就單說你三哥。他設局引你入套,你倒好,上趕著自投羅網,不快點收拾東西跑路,還自不量力留下來給他創造機會。”
季懷真說話刻薄惡毒,卻也是實話。
燕遲久久不發一言,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中倒是有些猶疑神色,季懷真正要再接再厲,卻見這小子突然把頭一抬,平靜道:“可是他們本不必受此一劫的……”
若他不帶季懷真回村,而是在汶陽城附近找個地方藏匿起來,雖鐵定會被他三哥盯上,但決計不會牽連到這里。
季懷真何等聰明,又怎會聽不懂燕遲話中的意思?當即不悅道:“你回不回來,他們都難逃一劫,就算沒有你三哥煽風點火,你以為韃靼人會放過這里?要怪就怪老天爺下大雪,怪你父王四處留情好了。”
總之怪誰,都怪不到他季懷真的頭上。
燕遲突然以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他,先是不可置信,又是心灰意冷,看得季懷真無處遁形,上下嘴皮子一碰又要口吐傷人妄言出來,卻聽燕遲道:“……你可還記得上京慧業館?你可還記得自己在里頭說過的話?”
季懷真被問得一怔。
上京慧業館,乃大齊學士客卿就局勢發展辨策之地,取慧業文人之意,不少文臣聚集于此,是陸拾遺的地盤,也是他季懷真絕不會踏足之地。
只是這等生死攸關之際,他居然還想著陸拾遺。
季懷真面色陰晴不定地看著燕遲,說不清心里是個什么滋味,突然一笑道:“你可知三千韃靼鐵騎是什么概念?三千鐵騎,可不是你三哥派來的那一群草包。”
燕遲點頭,眼里透著股心意已決,視死如歸的勁,看得季懷真越發躁動。
他又毫不客氣道:“你不會以為,我有些對戰韃靼人的經驗,就會留下來盡我所能吧,還是你覺得,成了親,拜了天地,我就得留下來陪你同生共死?”
燕遲沒有吭聲。
這話不假,生死面前,那悄然瘋漲的情誼一擊即潰,他又變回了那個自私自利,計較刻薄的季大人。上次對著三十人尚有一線生機,季懷真還一番動搖,是看了那扳指,不知動了什么鬼念頭才去而復返。
可這次不同。
他雖有一千親衛等在蒼梧山上,可這一千親衛是他留著保命用的,萬不可在此時就大動干戈引起陸拾遺的注意,豈不是明擺著告訴陸拾遺,他沒回恭州,而是要偷偷跑去敕勒川掀他老底,等著陸拾遺來抓他?
要想他調動那一千親衛來助一臂之力才是癡心妄想,季懷真冷漠地想,他才不管這些人的死活。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燕遲,等著這小子來求他,說不定他善心大發,可將經驗傳授一二,臨走前再極盡所能地替他們布防,算是送一送這些留下來螳臂當車的人。
況且,燕遲的三哥雖派人來殺燕遲,可對季懷真卻不一定是敵人,在分不清敵友的情況下,他不愿貿然得罪這位看起來勢力頗大,頗受寵的夷戎三皇子。
季懷真分析利弊,權衡輕重,一條理由足以讓他立刻上馬遠離這是非之地,可他又找出第二條,第三條,仿佛理由找的越多,他就越理直氣壯地當那個薄情寡義的負心人。
他心想,燕遲怎么還不來求他。
許久后,燕遲低著頭,啞聲道:“……我從未奢求你會留下來,至于拜堂成親,更是沒有當真過,你想錯我了。”
季懷真怔怔地看著他,只聽燕遲苦澀道:“我原本想的就是在韃靼人來之前,將你送出去,有路道長在,就算沒有我,你也能平安到達敕勒川。”
他聽明白了,從燕遲決定留下來的這一刻,就沒打算活著離開。
季懷真敬重不怕死的人,但也決計瞧不起上趕著送死的人。
他看著燕遲突然一笑,事不關己道:“你既然已想明白,我也多說無益。”說罷,就轉身回屋去。
那屋門在他背后重重關上,季懷真臉上再見不得半點輕松笑意,他看什么都不順眼,舉起案上破茶碗要砸,一想燕遲這窮酸地方能用的東西本就不多,砸不得,只好悻悻放下。
轉身看到塌上厚鋪蓋,三次提起又放下,終是沒舍得扔到地上。
再一想,這小子既決定留下來,幾天后也變成個死人了,死人還用得著茶碗?當即怒然轉身,氣勢洶洶地將那茶碗往手中一握,要劈頭蓋臉扔門上,然而那高舉的手卻遲遲不落。
季懷真氣急敗壞地往床上一坐,控制不住地往外看去,隔著層明晃晃的窗紙,看見燕遲那傻大個不知道又犯什么倔,呆呆往院中一站,好半晌才走出去。
路小佳和燒餅腿腳快,一個時辰不到的功夫,便把韃靼人要打過來的這個消息傳遍全村。這村子里大半人都來自草原十九部,本就勇猛剛毅,又有不少人與韃靼有血海深仇,一聽這個消息,竟是全部聚集到燕遲的院外,只等著他像昔年葉紅玉般一聲令下,便追隨在他身后。
燕遲不知何處去了,季懷真也懶得出來見人,任憑他們湊在外面義憤填膺地叫喊些什么,聽罷后,也只是冷冷嗤笑一聲,譏諷道:“真是死腦筋,一個比一個固執,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不趕緊跑路,非得留下來等著別人來殺,死了也活該。”
院外叫喊聲一停,原是燕遲回來了。
見眾人聚集于此,燕遲神情一怔,顯然是未料到消息散開,他們不收拾行裝進山避難,反倒枕戈待旦,一副要戰便戰的模樣。
大家自發讓出條路來,讓燕遲如首領般,站在最中間。季懷真不情不愿地望去,見燕遲寬肩窄腰,往人群中一立,不知不覺中已有了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勢,似乎那股說什么便信什么的傻氣只存在于季懷真的面前。
路小佳也跟著看過去,半晌過后,突然道:“燕遲兄看起來真是可靠。”
季懷真冷笑一聲:“可靠?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我看是可憐才對,他倒還不如親娘就是哪個尋常村婦,偏得是她葉紅玉的兒子,這下便是不想死,也得硬著頭皮送死了。”
一聽這話,路小佳那仿佛能洞悉人心一般的目光落在季懷真臉上,看了半晌,突然曖昧一笑:“陸大人若想留下,貧道必定奉陪。”
季懷真表情不變,平靜反問:“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想留下?”
繼而轉頭,朝路小佳嘴角一勾,似笑非笑道:“那我就剜下你哪只眼睛。”
第38章
路小佳不敢再吭聲。
這些來自草原十九部的游民振臂高呼,齊齊將手中武器舉起,顯然已經達成了某種慷慨赴義,坦然赴死的默契,接著便各自散去。
兩個時辰后,數十輛馬拉的板車馱著老人、女人和孩子,在夜色遮掩下散入四面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