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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遲怒道:“到底是誰輕薄誰!”
季懷真得意一笑,站在巧敏家門口猶豫不決,怕又跟上次一樣擾人好事,回頭一看燕遲,見那傻小子愣愣地站著,眼眶竟是逐漸濕潤,季懷真冤枉叫嚷道:“哭什么,我又怎么惹你了?行了行了,是我輕薄你總行了吧。”
他意味深長地朝燕遲一笑,暗示道:“眼淚收一收,等會兒再哭?!?
腳步聲從門內傳來,一息光亮從門縫下透出,巧敏披著狼皮襖子,舉著紅燈籠讓二人進院,他看向燕遲,喚了聲殿下,眼中笑意溫暖可靠。
燕遲一怔,預感到什么:“怎么了?”
巧敏與季懷真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倒是季懷真,進了其中一間屋子,叫燕遲也進來。
只見一尊整人高的東西豎在正中間,上面蒙著層布。
燕遲茫然地看著,隱約猜到那下面是什么,卻不敢相信這事居然能和眼前這人扯上關系。季懷真回頭朝他一笑,捏著布的一角猛然掀開——那布如紅云般飛開,蓋著的赫然是葉紅玉被修補過的金身人像!
只是那金身早已碎裂,再難修復如初,季懷真托巧敏在城內尋遍能工巧匠,也僅僅是做到把碎石重新拼起,加以修補,至于外面那層鍍金,落難的季大人就有些力不從心了。
燕遲盯著葉紅玉巧笑嫣然的臉,霎時間說不出話來,怔怔走上前,以手指撫摸葉紅玉臉上的碎痕。
季懷真以指抵唇,咳嗽一聲,煞有其事道:“現在手頭緊,等你家大人我回了上京,再給葉將軍添層足金做的新衣裳。”
二人一起抬頭看向葉紅玉,季懷真遺憾道:“就是葉將軍的那柄刀沒找回來……實在可惜?!?
燕遲哽咽著嗯了聲。
外頭人越來越多,聲音越來越鬧,不知誰先帶頭,唱起各部族的歌。
外族語言晦澀難懂,像大漠里刮起的風沙般粗獷寂寥,季懷真聽了半天沒聽明白,也就不費心去聽了。爆竹一炸,一聲響罷還有一聲,他又聞到那股硫磺硝煙味道。
季懷真心中一動,貼近了問道:“若還有膽子,還有良心,就把你剛才那話再說一遍,跟誰使氣呢?誰又耍著你玩了?”
燕遲呆呆看著季懷真一開一合的嘴唇,炮仗聲太響,他完全聽不到對方在說些什么。
“罷了,當著你娘的面,就不欺負你了?!?
恰好此時爆竹聲停。
季懷真又正色起來,他一攏衣袖,擦去燕遲臉上的眼淚。
他對燕遲,不是冷嘲熱諷,就是加以利用的虛偽討好,從未這樣平靜又溫柔過,看得燕遲一愣,又聽季懷真無奈地笑。
他輕聲哄道:“——殿下,莫哭了。”
一番溫言細語點到為止,吝嗇得如同季懷真嘴里的實話,他抬腳往外走,轉身間帶起一陣香風。燕遲不知那是什么味道,聞著像剛下過雪后的冷冽清新,卻是這人身上獨有的味道。
巧敏站在院中,和季懷真一起,看著燕遲跪在葉紅玉的石像前,磕了個頭。
燕遲淚流滿面,啞聲道:“娘,孩兒不孝,讓您受此大辱,只是那日事發突然,才借娘的金身廟來拖延一時三刻。我若不這樣做,怕是在路上我二人就死了,孩兒不想讓他死,孩兒想讓他活著?!?
“娘,您說只能同喜歡的人那樣,可您沒告訴我,若我心里有他,他心里沒我,只想利用我,又當如何。”燕遲痛苦抬頭,無助地看向葉紅玉。
可他的娘親早已化作一尊冰冷石像,唯獨那雙栩栩如生的眼、嘴角一抹艷麗的笑,方的窺見生前些許動人風姿。
只是紅顏薄命,葉紅玉再也聽不到她唯一骨肉至親的哭求了。
第34章
院內,巧敏和季懷真并肩站在一處。
巧敏的目光落在屋內跪著的燕遲身上,突然道:“我代殿下謝過你?!?
季懷真一笑,心想憑你是誰,要你代他來謝我?他拿下巴一指巧敏的左腿:“巧敏大哥,你這腿怎么傷的?”
“陸大人不是說,直接問來的回答不可信嗎?”巧敏揶揄地看著他,繼而話鋒一轉,低聲道:“你是燕遲殿下的人,就是自己人,我們馬背上長大的人最講究誠信,不會對自己人說謊。我這腿,就是跟你們齊人打仗的時候斷的。”
“后來葉大人救我一命,將我帶回來這村子,從此便住下了。”
季懷真一愣,繼而很快反應過來:“如此說來,這村子中的羌人夷戎人,都是葉紅玉撿回來的?”
那時齊人與草原十九部的關系正水深火熱,汶陽位置特殊,背靠蒼梧山,西臨鎮江三山,不論哪一部族的人從草原出關,這里都是必經之地,因此這里經常受到外族侵犯。
而葉紅玉,卻頂住壓力,建立了這樣一個收留草原游民的村莊。
季懷真喃喃自語:“葉將軍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巧敏的目光落在金身像上,略一沉思,低聲道:“用你們齊人的話說,她是一個有慈悲心腸,仁者之心的人?!?
“一人、一槍、一刀、一馬駐守邊關,既殺人,也救人,既能用敵人的血洗她的兵刃,也能救像我這樣殺過齊人,又厭倦征戰想要安穩下來的人。我們草原十九部,無人不知玉蛟龍大名,有親人被她救過,便感激擁戴她,有親人被她殺過,便憎恨仇視她?!?
“有多少人想要玉蛟龍的命,就有多少人想讓她活著?!?
——有多少人想要她活,就有多少人想要她死。
便是這樣簡簡單單一句話,卻霎時間叫季懷真震撼地說不出話來。
這樣一個一生轟轟烈烈,本該名垂青史的人,最后卻不明不白地死了。
季懷真忍不住問道:“她怎么就嫁去夷戎了?”
巧敏沉默不語,突然一瞥季懷真:“誰說葉大人是‘嫁’去夷戎的?”
季懷真一怔,繼而反應過來。
“葉大人常從外面撿人回來,有次帶了個渾身是傷的男人,在床上躺了一個月,是葉大人親自照顧。沒人知道他是誰,也沒人知道他從哪里來,后來這男人消失,葉大人也有了身孕。他再回來,就成了草原十九部最年輕的大可汗?!?
巧敏不知想到什么,又笑著道:“燕遲小時候不懂事,又愛哭,喜歡學他父親把頭發編起來,哭起來像個小嬌娘,總是叫人心軟。每次他哭的時候,葉大人便把他丟來我這里哄,若我也哄不住,葉大人就嚇唬燕遲,說再哭就把他小辮剪了,燕遲便嚇得不敢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