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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燕遲才剛吵過一架,四目相對,簡直相看兩生厭!怎可在此時同他拜堂成親?
況且燕遲剛才那樣責備他……
季懷真一步三停,勉勉強強,被蝴蝶不耐煩地在腰間狠掐一把,才老實了。他從晃動的蓋頭下往旁邊一瞥,發(fā)現(xiàn)燕遲也走得不甘不愿,心中登時火大,難道這小子還不情愿?!也不知當初是誰在床上哀求他先成親再辦事!
千響炮仗在耳邊炸開,一掛完了還有兩掛,嗩吶鑼鼓聲沖天而起,跟炮仗聲比起來竟絲毫沒有被壓下去,那喜氣洋洋的動靜將季懷真嚇了一大跳,簡直不知如何下腳,成親都是這樣吵鬧嗎?
他的心被炮仗炸得雀躍,聞到一股硝煙硫磺味——
上次聞到這樣的味道,還是一年前韃靼進犯邊關(guān),他前去督戰(zhàn)。大炮射出,將人炸得血肉橫飛,隨著滿目瘡痍留下的就是這個味道。土地被染紅,以血肉作養(yǎng)料,來年此地野草必定肥沃。
這個味道代表死人,代表家破人亡。季懷真第一次上戰(zhàn)場,看見成百上千的殘肢斷臂堆在一處,直嘔得三天吃不下飯。
今時今日,在這樣一個陌生的村中小院,他居然又聞到這樣的味道,聽著周圍起哄叫好的笑意,握著那紅綢,不知該如何下腳。季懷真手足無措,被人架著往前走。
季大人自己沒成過親,別人成親不愿,不敢、不屑請他去。
季晚俠大婚時,他率領(lǐng)銷金臺,被皇帝一道圣旨調(diào)往懷化殺人,所以從不知道原來辦喜事的炮仗,也是這種味道——可這次他卻不想嘔了。
嗩吶聲音這樣響,可還能聽到流蘇珠翠的清脆碰撞聲,在他耳邊叮鈴不絕。
胡思亂想間,季懷真聽到蝴蝶笑嘻嘻地高喊:“新娘子,進門啦,小心腳下。”
她不提醒還好,一提醒,季懷真的準頭反倒沒了,在門檻前跟被人推了一把似的,左腳踩到右腳,還沒拜堂就先行了個大禮。心雖不在一處,身體卻被根紅綢綁著,燕遲猝不及防,猶豫糾結(jié)間被季懷真帶著朝前撲去,二人砸在一處,頭撞著頭,雙雙摔了個狗吃屎。
周圍賓客瞬間起哄大笑。
梁崇光的兵說:“這新郎不是被逼婚吧,瞧著怎么這樣不情愿?!?
“莫不是緊張?不過臉色是不大好?!?
蝴蝶上前扶起二人,燕遲朝她擠眉弄眼,焦急地看著她,意思是叫她想想辦法,自己不愿拜堂。蝴蝶卻會錯了意,以為這是要她先去扶季懷真的意思,在心里腹誹道:小燕殿下真是嘴硬,還說不愿拜堂成親,人家摔一跤他都這樣緊張。
看二人站好,禮生高喊道:“一拜天地——!”
這倆人發(fā)呆似的,站著不動。
然而再不拜就要露餡,燕遲心一橫,心想天地拜得!當即一撩衣袍,轉(zhuǎn)身直直沖著庭院跪下。
恰巧季懷真也是這樣寬慰自己,然而他什么都看不見,身也不轉(zhuǎn),脊背挺直,動作霎是大氣地沖著前頭跪下。
新嫁娘和新郎官跟要分道揚鑣似的,一個朝北,一個朝南,分別磕了兩聲響的。
哄笑聲似要掀翻房頂,蝴蝶叫喊道:“錯了錯了!”她又扶著季懷真轉(zhuǎn)身,親自按著二人的頭,又拜一次。
全部人傻眼,居然還可以這樣,禮生也跟著嘴角一抽,再喊:“二拜高堂——!”
辛格日勒和度瑪對視一眼,硬著頭皮坐于主位,想起燕遲身份,辛格日勒坐立難安,熱汗出了一身,度瑪表情也不太自在。
然而他二人現(xiàn)在于燕遲,于季懷真是救命恩人,別說磕頭,當牛做馬都不過分。
這一拜二人心甘情愿,默契十足,雙雙一撩衣袍,雙膝跪在地上,步調(diào)一致地脊背彎下,再磕上一個響的。
梁崇光的兵又說話了:“這新嫁娘個頭挺高……氣勢真是了不得,跟當過兵一樣,想必以后是女主外,男主內(nèi)?!?
身旁坐著的人情不自禁點頭,十分同意。
禮生最后高唱道:“夫妻對拜——!”
除辛格日勒兩夫妻倆一臉怪異外,其余全部期待地看著二人,已準備好起哄鼓掌,只待他們拜過,便替那禮生高喊送入洞房??烧l知眨眼間便能完成的事情,這二人就是不動,賭氣似的站著,一個盯著地面,神似倔驢,百般不愿;另一個蓋著蓋頭,看不見表情,想必也不大情愿。
季懷真盯著燕遲的靴子,心想難不成真要拜堂?這夫妻對拜一過,就算禮成了,他季懷真是誰,便是成了階下囚,也萬萬沒有同人稀里糊涂就成親的道理。
更何況這紅綢那端的人,剛剛還將他罵的狗血噴頭,一副要跟他一拍兩散,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嘴臉。
他才不要同他夫妻對拜。
可一想這人是燕遲——
燕遲是誰?
是不識好賴,一廂情愿,瞎著眼一頭栽他懷里的人;卻也是那個寒冷冬夜,將他一雙涼腳塞懷里,一包云片糕將好的留給他,自己撿著渣子吃,躺地上也給他壓著他的人。
這一刻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入了戲,真成了陸拾遺,又或者是冷眼旁觀的季懷真。他又自欺欺人地想,就再委曲求全,便宜他一次,他只是為了哄人護送他去汶陽,以后還有用得上的地方罷了。
他要氣死他。
再看燕遲,頂著一臉倔樣,像是被人欺負了,苦大仇深地盯著眼前一身紅衣的人。他牽著紅綢的手不住微微發(fā)抖,腳尖向前,要拜不拜的,面上卻尤帶怒容,板著臉,可看向季懷真的蓋頭時候,那眼中分明帶著遲疑,叫人看不出他到底是情愿還是不情愿。
最后新娘和禮生同時動了,一個彎腰,一個高聲催促:“夫妻對拜!新郎官,快拜啊?!?
季懷真一聽就火了。
吃虧的明明是他季懷真,這小子居然還真不愿意?!
他居然站著不動?!
季懷真越想越生氣,又把腰一直,眾目睽睽之下,上前按住燕遲的頭逼他彎腰,以二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冷冷威脅道:“成個親而已,做不得數(shù),你還當真了?這么多人看著,別惹麻煩。”
燕遲猶豫一瞬,終于跪下來。
季懷真在他對面跪好,二人心里誰也不服誰,不等那禮生催促,在眾人傻眼的表情下同時彎腰低頭,蝴蝶慘不忍睹地移開了目光,聽到“咚”的一聲,繼而兩聲悶哼。
他們上床像打架,拜堂也像打架。